木柴已經整齊地堆在了場中央,乾燥的柴火散發出木材特有的木香味,只要一星明火,便可燃起熊熊火焰……
“列位臣工,現在有兩條路給你們選!一,繼續效忠我的‘好侄兒’,那便站在原地,承受烈火煎熬,直至化為灰燼,灰飛煙滅!二,效忠於朕、唐季!那就請站到朕的身後,與朕一道,開創盛世大唐!”敦親王慷慨陳詞,壯懷激烈,再加上他‘老農’的外表,倒很有幾分搞傳銷人員的煽情:“列位……榮華富貴還是烈火焚身,全在你們自己的腳下,現在,給你們半柱香的時間,請諸位好自為之罷……計時!”
敦親王一聲令下,一個木製的倒三角大沙漏由兩名羽林衛搬了過來,沙漏中按刻度放置了少量的細沙,漏完這些沙,便是半炷香時間……
——到底是土包子,沒手機沒手表,還不如乾脆點支香得了,搬這個大個笨重家夥事兒,煩不煩呐!李榮燦心中暗自鄙夷……
“天國還是地府……各位,盡快吧!”吳六爺在敦親王身後附和道,別人狐假虎威,他一身肥肉亂顫,典型的豬假虎威……
——天堂or地獄?老小子還挺會玩兒心理戰嘛!
邴奇的屍體早已被拖下去了,地上的一灘血跡卻依然觸目驚心,那一抹暗紅,無時無刻不在喚醒和擴大著在場文武百官內心最深處對於死亡的恐懼,無關節操與忠誠,這是鐫刻在人類靈魂之上的東西,換了李榮燦的話說,就是DNA中所攜帶的,不可改變,它來自人性本源!
沙漏中的細沙正無聲漏下,這是生命的倒計時,也是生與死、忠誠與背叛的最終抉擇,此時此刻,已不需要虛偽的掩飾,犄牆而觀隨風而擺的牆頭草更是沒有了立錐之地,這一刻,考驗人心,更拷問人性!
沙漏中的沙漏去過半,開始有人往‘圈’外走,羽林衛並未阻攔,任由其走出合圍的圈子。
最先走出的,是與敦親王早已暗中勾結、或平日裡私交甚篤的官員,在其余官員‘吃人’的目光中,低垂著頭走出了圈子……
一個、兩個、三個……
沙漏中滲出的沙(這能稱為‘滲漏’不?)已經開始或急或緩地墜下,原本一直保持著一條均勻的直線,這時已經有些歪歪扭扭起來——沙漏中的沙,已然不多,已快漏盡……
近百名大員中,已有超過半數默默走出了圈子,在沙漏的最後一粒沙落下時,皇帝的嶽父、皇后娘娘的親爹——當朝國丈爺在眾人的驚愕與憤怒目光中緩緩走出,默默走到了敦親王身後。
從圈子中走出,躲在敦親王身後的,除了當朝的國丈,還有六部中除去禮部尚書瑾知言和工部尚書馬允外的其余四部尚書,瑾知言是瑾貴妃的父親,而馬允家族與帝王家,更有著說不清的糾葛……
平日裡從來都是義正辭嚴、多次‘死諫’而揚名的禦史劉辮,竟會在敦親王身後,誰能想到,好幾次都差些頭撞龍柱冒死直言的‘氣節’之臣,竟是個貪生怕死的小人!
而平日裡在群臣中顯得最無氣節,隻知尋花問柳、敗壞朝綱、有‘花花大少’之稱的紈絝朝臣,戶部侍郎居競,卻還在‘圈內’,諷刺的是,居競與劉辮乃同鄉同科,且皆是青年才俊,所以時常被放在一起作比較,然後,得出的結論通常都是驚人的一致——同樣是xx府的才俊,這為官的差別怎就這麽大捏(請用‘范偉’范大師的語氣念這一句)?於是苦笑、於是搖頭感歎,將居競作為鮮活的反面教材教育後輩,又將劉辮作為正面典型加以粉飾和宣傳,讓其在後輩心目中成為榜樣!
然而,此時‘忠臣、諍臣’劉辮已然倒戈,而‘無氣節’的花花大少居競卻目光堅毅,腳下生根般站在‘圈’裡,所以,有時候不僅耳聽為虛,親眼所見也不一定是真的。只有到了某個特殊時間段的特殊環境中,才能真正看清一個人,一個剝去了‘外衣與面具’,露出靈魂和本源之人的本質!
群臣這才知道,劉辮不過是一塊鍍了金的頑石罷了,而居競這塊頑石,在這被剝去皮殼的刹那,露出了‘美玉’的本質。
不僅僅是劉辮和居競,還有許多類似之臣,平日裡高呼‘忠於大唐忠於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恨不得把心挖出來以表赤誠忠心的,都站到了敦親王身後,而許多平日裡吊兒郎當,類似居競那樣的,此刻卻像是足下落了根,釘在原地……
“好!良禽擇木而息,各位既然不願在唐季這棵樹上歇息……罷了!”敦親王看著尚在圈中的眾臣道:“各位既然想做忠臣,那朕便成全你們……來人, 將柴木圍成一圈,朕倒是要看看,爾等一會兒烤出的汁液是油水還是鐵水!”
羽林衛開始將乾木壘成圈兒,就在這時,圈中一人大叫一聲,突然躍起,跳將出來,跌爬著到了敦親王身後,正是正一品的太尉孫驥!
——或許,在前一秒孫驥還抱著必死之心,可終究還是被下一秒對死亡的恐懼和對生的渴望所打敗……
敦親王得意地哈哈大笑道:“懸崖勒馬、亡羊補牢,尚且不晚!列位,還不速速棄暗投明!”
沒有人走出圈子,這剩余的三十多名官員,眼神中盡是絕決!
“好!既如此,爾等便嘗嘗這烈焰焚身的滋味吧,來人……”
“且慢!”
敦親王正要下令點火,卻被身後的一個聲音喝住了!
“大膽!是哪個該死的?!”吳六爺回過頭喝罵道。
只見一人從敦親王身後的人堆裡緩緩走去,走到敦親王前面,面對著小皇帝深深一躬……這走出之人不是別個,正是李榮燦!
吳六爺一愣神道:“李大人,你這是……?!”
“良禽擇木而棲,王爺這可梧桐樹,看來李某是無福獲蔭了……亡羊補牢,棄暗投明,恐怕還來得及吧!”
李榮燦說著,也不等敦親王作何反應,施施然往柴木圍繞的‘圈子’走去,抬腳越過柴木,走進了即將被點燃的‘火圈’中,就地坐下,似一隻渴望在烈火中涅槃重生的不死鳳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