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9年12月21日晚上22點13分，什琳娜夢到了懷亞特。

　　還是那家魚龍混雜的汽車旅館，那場並不怎麽愉快的談話。

　　但懷亞特的狀態可沒那麽好。

　　他躺在駕駛座裡，渾身沒有一塊好肉，皮膚像是泡在燒開的油鍋裡似的，萎縮且長滿了焦黑的皺皮，左邊那條胳膊也斷了，血和內髒也都流了出來，臉上沾滿了鋼釘，表情僵硬得像是個噩夢。

　　在這樣恐怖的場景之中，哪怕是在回家的路上，什琳娜也覺得自己無處可去。

　　“災難要開始了。”懷亞特說道，“你得許個願，這樣才可以活下去。”

　　她注意到腳底下的車墊由下至上腐蝕出一個又一個綿軟的小洞，地面一下子變成黏膩的薄膜，正向外鼓動著，內裡全是密密麻麻腫瘤狀的腦袋。

　　有什麽東西撞向車窗，留下血紅的指紋，沒過幾秒的時間，撞擊就變得越來越猛烈。

　　什琳娜能清楚感到外界那股狂暴且詭異的力量，仿佛是某種龐然巨物將要蘇醒，太過宏觀，在每次呼吸之間都透著硝煙、腐爛和死亡的氣息。

　　就在這時，背後的車門忽然打開，一股吸力傳來，她跌了進去。

　　這感覺當真如同現實，並且還違背一些人類根深蒂固的認知——哪有人在夢裡下墜不會驚醒的——什琳娜嚇得僵直了身子，雖然她應該大聲呼救的，比如“救救我，懷亞特！”，或者說些其他的話——“我知道你很疼，我不是故意不接你電話不回你消息的，你是不是很怨姐姐?”大概也就是這樣了——要麽多問一句“你是來報復我的嗎，什麽災難要開始了，為什麽我要許願?”

　　但她就是一個字都喊不出來。

　　“所以這就是車內故事的第二個版本了。”

　　她聽到懷亞特這麽說著，話語間又是團血花從他臉上爆開，還落下大片爛掉的肉塊。

　　“於是軟蛋鬼的心愛之人拒絕了許願的機會，他坐在駕駛座裡，夜色無邊無垠，靜靜望著下墜之人的身影，好讓自己永遠記住她的模樣，她死去的樣子，記住每個相處的時刻，記住災難來臨前的最後一刻。”

　　什琳娜早就哭了，耳邊不斷重複起懷亞特說的那些話，她甚至仍能聽到那家夥在說“有一天，某個太空旅遊客發現了一顆平平無奇的行星;有一天，地球將要從銀河系抹除;有一天，十二個幸運兒會從災難中活下來，他們會成為這多元宇宙裡僅剩下的一部分人類，他們會知道曾經身處的世界究竟有多渺小。”

　　再然後，地面轟鳴震動，真如巨獸在其中拚了命地掙扎。在崩裂之景中，天空裂開道道縫隙，內裡透出極為黯淡的藍光，她很難形容那究竟是什麽樣的光譜，但幾乎是令人發狂的。

　　混亂的光線下，無以計數的瘤狀腦袋衝破薄膜，聚集在正融化的城市之中，看起來就像是一大灘蠕動的汙水，向著中央——向著她嘶吼著衝來。

　　什琳娜盯著那些嚎叫著的怪物，場景如此壯觀，如同古老傳說中地獄攻打天界的投影。

　　然後她睜開眼睛，被手機鈴聲驚醒。

　　是媽媽打開的電話，告訴她三天后他們要為懷亞特舉辦葬禮，到時候所有鄰居都會過來，人們要為這可憐的孩子進行祈禱。

　　雖然屍體早就被警察領走了，那幫人認為這是起非常惡劣的凶殺案，調查還需要一系列複雜的取證，但大家還是要走一下形式，誰讓死的是他們的家人呢。

　　“所以別他媽再聯系你那些床伴了，我早知道你在那些鬼地方做了什麽，只是你弟弟一直替你藏著掖著而已。”掛斷電話前，媽媽這樣說道。

　　什琳娜倒是不在意自己維持許久的淑女形象早已破滅，她心想，我會重新開始一段不同的人生，等去了紐約，你們就會知道這點兒罪都是值得的。

　　她一邊做著成為名媛的美夢，一邊感歎著以後一定要把懷亞特的故事說給自己的孩子聽，在以後的某天，它會成為懸在每個人頭頂上的項圈，她會告訴自己的兒子——算了，還是女兒吧——她要告訴她，那個軟蛋鬼從此再也沒能實現自己的願望。

　　而她此時也不能理解，一場夢，一個願望，一次提醒，一個死而複生的人，一個擁有無限生命的怪物，它們就能代替一顆星球最後的掙扎。

　　什琳娜所擔心的事只有她差點就被困在那個末日般的噩夢裡，那是一個如寒冬般荒蕪，冰冷且黑暗的世界。

　　她一如既往地起了床，鑽進浴室，花兩個小時給自己整了個妓女般的濃妝。接著又來到衣櫃前，對著僅有的幾件贗品大衣苦思冥想。

　　但駕駛座上的屍體仍留在她現實生活裡的一部分地方。

　　他沒做什麽事，或許本質也就是個幻象，但一直在什琳娜耳邊喊著“它要來了，它要來了，它要來了。”有時候又會變成“你錯過了許願的機會，我盡力了，有誰比我更希望你能從災難裡活下來呢?什琳娜。”

　　她沒一點兒的勇氣還嘴，只是安慰著和自己說，它們都是幻覺而已，你一定是精神出問題了，多吃點安定藥或者嚼些葉子就能撐過去了。

　　什琳娜在恐懼中度過了一天，她向公司請了長假，連對某個曾被她稱為“上帝在凡間落下的生殖器”的床伴都閉門不見。

　　她當然沒把這事告訴其他人，媽媽肯定不會信，老爸更是無神論者，況且能出現在白天的“亡靈”——暫且就這麽稱呼吧，懷亞特的確是死了——它們都非常機靈，偶爾冒出頭來嚇你一跳，當你尖叫著衝其他人說出自己看到什麽的時候，這些鬼東西就又消失了。

　　你的愛人，你的家人，你的朋友驚慌失措地趕來，結果只看到你對著空蕩蕩的牆角大喊大叫，但他們什麽也看不到，聽不到。

　　他們所能感受到的，只是你和個瘋子似的在跟空氣玩角色扮演遊戲。

　　久而久之，你得到的不會是幫助，而是被抓去醫院接受精神治療，或者關一輩子的禁閉。

　　所以什琳娜堅信這些都是幻覺。

　　直到有一次，她發現懷亞特可以碰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