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幢高樓天台,一個身著皮質風衣,戴銀質項鏈,像是飛車黨的男人,蹲在頂樓廣告牌下。
天台上沒有遮蔽物,廣告牌是唯一能遮雨的東西。其實他也可以進到樓裡,從樓梯間的某扇窗戶觀察。但那樣視野太小了,他覺得憋屈。
一滴水從廣告牌上滴落,滴進頭髮,順著他面部流下,到頜部,落地。
飛車黨一下沒動,目不轉睛地盯著診所方向,不想漏過任何細節。
怪物不會主動破壞建築,哪怕感知到有人就在門後也不會。
但剛才,爛泥在無人招惹的情況下,自發撞擊鐵門,甚至連撞兩下。
這太反常了。
看來對於爛泥而言,那小子是絕對不能錯過的美味。
它巨大的身軀忽然蠕動起來,比起從八三路爬來,好幾秒一動的悠閑作風,此刻明顯急了。
這是,感知到危險了?
一道橙色光柱擊穿鐵門,轟入爛泥軀體。
飛車黨瞪大雙眼。
這一擊結結實實轟掉了爛泥四分之一軀體。
那小子的秘術特性,殺傷性這麽強?!
多少年才能碰到這麽一個人啊?
果然人和人是不一樣的。
飛車黨暗自讚歎道。
相比之下,金手就顯得可笑多了。
面對怪物,還是秘術更好使。
他這會還在夜見歡門口躺著呢,也不知道醒不醒得過來。
就算僥幸活了下來,下半輩子也是廢了。
這小子還有其他招兒嗎?
飛車黨伸長脖子,沒等到更精彩的出招,先等來了爛泥的“報復”。
尖銳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慘叫聲,點亮了八七路一扇又一扇漆黑的窗。
熟睡的人們被吵醒,或暴躁,或疑惑,或緊張地來到窗邊,向外張望。
窗外,不是他們熟知的馬路,高樓,路燈,而是一個又一個陌生的景象。
尚在繈褓的嬰兒在下水道中哭喊;
摔斷了腿的男人在臭水溝中呼救;
佝僂如蝦的老人在土房中等死;
衣不蔽體的女人在私牢中咆哮……
忽地,又出現一個風格截然不同的景象。
又黑又瘦的小胡子男人,在雨中跳舞。
嘴裡唱著:
榮正好,榮正妙,榮正的產品全世界跑……
……
人們跑步上前,想救那些可憐的、飽受痛苦的人們脫離困境。
其實他們離得並不遠,但不管跑多快,跑多遠,跑多久,始終無法靠近。
那些孩子、男人、老人、女人,漸漸停止呼救,放棄掙扎,如一盞盞電池耗盡的燈泡,緩緩熄滅。
人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卻無能為力。
慘叫止歇之時,八七路被哭聲籠罩。
雨還在下,有變大的趨勢。
診所裡,陳彥青、陳彥紅也聽到了慘叫,但兩人都無異常。
他們隻覺得,這叫聲真難聽。
“所以,外面到底是什麽?”
陳彥青愛看動物世界,還看過生物聲音主題的紀錄片,從未聽過類似的聲音。
以科學的角度判斷,它肺活量很大——剛才的慘叫,持續了至少一分鍾。
沒有準確時間作為參照,陳彥青只在心中默數秒數,但他覺得應該不會差太多。
“我也不知道。但它很危險,不乾掉,就會被吃掉。”
陳彥紅的語氣,很沒有緊迫感。
“你這麽放松,是確定它已經被乾掉了?”
“反正,我現在感覺不到它了。應該是被乾掉了吧。”
“應該?你是不是該確認一下?”
“不用確認,我的第六感很靈敏,信我的準沒錯。”
“……有時候第六感不一定準。”
“別吵吵!我說不用確認就是不用!”
“……”
此時身體控制權在陳彥紅手上,勸阻無效,陳彥青只能在心裡默默吐槽自己到底造了什麽孽,居然攤上一個這樣的“室友”。
說服急性子,不能正面硬剛。
“所以,我們為什麽會被吃掉?”
在原始叢林,或非洲大草原,陳彥青還能理解,但這裡是城市。從長桌和手術台的功能來看,這個世界科技水平並不落後,甚至領先於2024年的地球。在這樣的現代化城市,人居然會被吃掉?
又是哪家作死的科技公司做生物實驗,讓動物變異了嗎?
等等,不能單純用地球的思維來考慮這個問題。
這是一個存在超乎常理事實的世界,或許吃人的,並不是動物。
“對,它是更恐怖的東西。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被吃,但我就是知道。”
又是第六感咯……
“對!第六感!”
……
能夠被人直接讀到內心,甚至進行對話,讓陳彥青覺得很變扭。
大劉書裡寫的三體人之間彼此透明,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這小子,挺會分析的嘛,可以給我當軍師。不過他怎麽喜歡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大劉是誰?三體人又是哪個民族?」
嗯?
陳彥青嗅到一絲反撲的希望,重複道。
“給你當軍師?”
「嗯?喔!臥槽!」
陳彥紅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他的想法,陳彥青也能讀到。
“原來這種透明是相互的,那事情就很有意思了。”
“你想幹什麽?!”
陳彥紅朝前擺出拳擊起手式,但他面前並沒有人。
陳彥青,在他腦子裡。
不大聰明的樣子……
“你說誰!”
“我是說,外面那個東西。它萬一還活著怎麽辦?”
“這麽久沒動靜,肯定死了!”
陳彥青感覺到脖子、面上都在發熱。
這人,有點急了……
“誰他媽急了!”
“嗯,那麽,你接下去準備做什麽?”
“什麽做什麽?”
那就是不準備做什麽……
“既然你沒有其他安排,去確認一下也不是壞事,對不對?”
陳彥青循循善誘。
“我相信你的第六感很準,但我們來到這個世界沒多久,最多不超過三個小時,也才進入這具身體沒多久,你確定自己適應它了嗎?”
陳彥紅不作聲,低頭看地,一副正在思考的樣子。
實際上,他什麽都沒想,只是在發呆而已。
“話說回來,你也說了,外面那個東西很危險,萬一它沒死,我們豈不是都會被吃掉?”
“唔……”
陳彥紅覺得陳彥青說得有道理,但他不想照做,準備找個借口故意不去。
“不要為了拒絕而拒絕!”
如果陳彥青可以控制身體,他簡直要把白眼翻到天上去。
這家夥,根本分不清主次,就這還想讓我伏小,癡心妄想!
不好……
咳咳……咳咳咳咳,外面這雨是不是下得越來越大了?
“好像是越來越大了。”
陳彥紅居然真的朝洞口走過去了。
還好他沒聽到前面的想法……真不容易,再不聽我就真沒話說了……
不過,他是沒聽到,還是裝作沒聽到?
陳彥紅大傻……咳咳,也不知道我昨天晚上曬的衣服能不能乾。
“哈,你是傻逼嗎?這又不是地球,這裡下雨關你家衣服什麽事?你該不會是被剛才那陣怪叫,嚇昏頭了吧?”
陳彥紅終於抓住陳彥青一處破綻,瘋狂輸出。
陳彥青不予應對,心裡卻是竊喜。
看來陳彥紅能閱讀的思維有限,只要在思考後咳嗽幾下,隨便說點什麽,就能掩蓋掉自己真正的想法。
“還笑呢,跟個傻子似的。”
陳彥紅走到洞口,朝外一瞧,瞳孔驟然收緊,當即閃身躲開。
一條迅猛得只能看見殘影的活物,穿過洞口,直挺挺地闖進來。
它筆直地撞上牆壁,砸出一個大窟窿。
若砸在腦袋上,只怕是真的要死了……
那活物落了地,陳彥青這才看清是什麽。
一條手腕粗細,內側長滿吸盤的章魚腿。
“所以,外面來的是隻大章魚?”
陳彥青不禁在腦裡想象這章魚有多大。
鐵門到牆壁至少有五六米的距離,那這章魚少說也有八米,比得上一幢三層矮樓了。
再聯想到外面越來越大的雨,陳彥青突然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這個世界的海洋在雲層之上,下雨的時候,也會落下一些海洋生物。
“別想些亂七八糟的,我沒法正常思考了!”
陳彥紅抱怨道。
你正常思考,能思考出些什麽呢……咳咳,我不想了,你快點想辦法吧,不然我們都要嗝屁了。
“別吵吵!”
說話間,章魚腿像回收的釣魚線一樣退回到洞外。
退回到那團仍舊巨大,卻比先前缺了一塊的爛泥之中。
相較於來時,它幾乎整個身子趴在鐵門上,此時已退開四五米,仿佛焉掉的植物,無精打采。
缺掉的那一片,沒了爛泥覆蓋,露出內裡,竟是無數條縱橫交錯的觸手。
從高處俯瞰,就像盤踞了無數毒蛇的蛇窩,直叫人渾身發毛。
觸手層層疊疊,遵循著某種秩序般上下分明。
各式手槍在觸手的推動下,來來去去。
它們與觸手融為一體, 變成半金屬半觸手的異物。
另有一條金光閃閃的胳膊,被多條觸手穿透。
五根金屬指頭,已被五條觸手取代。
它們耀武揚威般扭動著身子,口器一張一合,仿佛在笑。
蛇窩最中心,一顆網球大小,淡藍色,如寶石般剔透的珠子,正在不停滾動。
一團漆黑濁氣自表面小口噴出,上浮,停在那片缺口,靜止片刻,化為一層黏滑的膠質實體,將曝露多時的內裡保護起來。膠質表面漸漸滲出新的爛泥,將膠質完全蓋住。
爛泥恢復了形狀,體型變為原本四分之三。
它調轉身子,露出一個紡錘形的口子,對準診所鐵門。
天台上,一貫淡定的飛車黨,皺起眉頭。
這家夥,想做什麽?
飛車黨追蹤過很多頭爛泥,這是一種很狡猾的怪物,除非確定能夠碾壓,否則它們很少正面硬碰硬。一般情況下,爛泥一旦發現對手有些難搞,就會分泌出剛才那種漆黑的濁氣,以此打掩護逃跑。因此,爛泥很少受傷。
被打沒了小半個身子,按照過往經驗判斷,爛泥應該會立刻逃跑才對。可它不但沒逃,還露出了自己的排泄口……
排泄口是怪物全身最脆弱的地方,絕不會輕易曝露。
會這麽做,只有一種解釋。
爛泥認為遇到了實力遠在自己之上的敵人,唯有以命相搏,才能求得一線生機。
再轉念一想,飛車黨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招就把爛泥逼到這種程度,那小子,到底有多大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