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恨眼淚滾滾而下。
以前看修仙小說,都是以主角角度入世,修仙宗門,人人高潔,飄然出世,罕有為難凡人的。
僅有那些散修、魔修,方會以凡人為魚肉,隨意打殺。
而在此刻,他多了一絲明悟,對世情的看透。
或許,在宗門眼皮底下,修士們才會收斂本性,約束行為,盡量給師門留下一個好印象。
可那些邊遠之地呢?
南原宗一城二坊十八鎮四十村,其中像子午鎮這種鳥不拉屎的偏遠之地就有十多個,在這些鎮子,仙師就是神,就是凡人的天。
當權力盡攏於一人之手時,又沒有律法約束,仙師們能乾出天怒人怨之事就不稀奇了。
就像馬念昭,早已大道斷絕,再也沒有了念想,他們寧願十年時間不回宗門,不再修煉,不就是為了手上那一點權力嗎?
欺壓良善,不過區區小事,凡人們毫無渠道上達天聽,聽那徐方之語,安必華剛來的第一年,就被馬念昭拉下了水,親手打殺了一名童子。
怪不得馬念昭讓他殺自己,他竟然甘心聽命。
徐半街半彎著腰,貌似尊重林恨,可眼角卻露出一抹陰冷笑意。他早已收到消息,鮑夢真已回坊市,晏然祁則外出找尋魔修的蹤跡,一時半會回不來,自己背靠馬仙師,對眼前這個毫無背景、關系的邊緣外門弟子,完全不屑。
如今,對方竟然哭了?
要不是顧忌對方的仙師身份,他早已哈哈大笑,要是說馬仙師是子午鎮的天,那他徐半街就是子午鎮的地。
即使是先前的安仙師,還不是對自己低聲下氣。
啪。
一顆石子打在他的膝蓋,劇痛之下,徐方胖大的身軀不由自主撲向了林恨,竟將後者撞了一個趔趄。
“你衝撞了本仙師,該當何罪?”
林恨揪著他的腦袋,湊近,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徐半街遍體生寒。
回到家中,林恨紆鬱難舒,連福伯煮好的飯也不吃了,早早躺在了床上。
他沒有殺徐方,殺人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喜兒一家雪上加霜。
放過徐方,那對方放過喜兒也就順理成章了。
可此時,他依然控制不了情緒,胸中一道悶氣讓他不吐不快。
“大郎,你這是怎了?”
福伯以為他傷重複發,連忙進入問候。
“我沒事,福伯,你知不知道,鎮裡的人是怎麽看待咱們的?”
福伯一怔,隨即道:“鎮上的人對咱們很好呀,我上街去買菜,他們甚至都不肯收錢,我每次都要塞到他們的手中才行。”
林恨心中苦笑,看來,鎮民們早已敢怒不敢言,不收錢,不是尊敬,而是懼怕。
福伯繼續念叨:“大郎,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想問什麽。福伯做了幾十年的人了,什麽人沒見過,什麽苦沒熬過。你是覺得大夥兒是因為你是仙師才尊敬你的,對嗎?其實,大郎沒必要糾結,只要你一心為民,是不是仙師也沒所謂。就像咱們林家村,以前的郭黃兩位修士伉儷為了咱們殫精竭慮,林家村上下人等都非常尊敬他們。還有村頭的林神醫,他可不是仙師大人,也不是受咱們愛戴嗎?”
---那你還是不知道子午鎮的症結呀!
林恨不想讓老人家擔心,於是便勸他去睡,福伯又嘮嗑了一會兒,才揉著昏花的老眼回了自己的屋子。
月掛中天。
不知喜兒一家怎麽樣了呢?
林恨睡不著,披衣下床,來到庭院,對月自斟自飲。
“哼,他倒好,有吃的有喝的,咱們就要喂蚊子。”
清脆的掌擊聲響起,黑衣童子自已扇了自己一巴掌。
【匿蹤符】藏得住身影和聲音,卻擋不住無孔不入的蚊蟲。
他們不敢動用法力,以免能量激蕩引起林恨的注意。
“師兄,你看,這蚊子老大的個頭,咱們在門裡多舒服,幹嘛來這裡活受罪。”
童子的聲音委屈極了。
“是你自己死皮賴臉要來的,還怪上我了?”
師兄惱怒,狠狠給了對方一記爆栗。
“疼!”
童子眼淚水直飆。
“誰知道師尊會讓咱們跟蹤人的,要不然,我才不來呢。哼哼。”
師兄板起臉,正色道:“師妹,師尊教過,修仙,修的是自身。苦劫磨難,挫折風霜,每一個小境界,都是一個難關;每一個大境界,要有豁出性命的覺悟。要是你能修到凝實境,甚至蒂落境,就要經歷無數歲月的孤獨、困苦以及至親好友的離逝。現在,你居然被小小蚊蟲打敗了?”
沒想到,這個學著撲克臉的童子居然是一個女孩。
一番話說得她羞赧不已,低聲道:“玥兒知道了。”
啪!
“這蚊子好凶,也不知是不是蚊王。”
秦玥兒愕然抬頭,只見剛才還是大番道理的師兄也是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臉上紅印猶在。
他伸出右手,嘿嘿笑道:“看你還不死?”
原來,他們正是黑衣修士晏然祁的兩個弟子,年紀大的叫做侯儀,通竅境後期修士;年紀小的叫做秦玥兒,今年才八歲,通竅境二階修士。
為了追查魔修,侯儀被晏然祁抽調來此,可是沒有瞞過根本坐不住的秦玥兒,偷偷也跟來了,侯儀沒法,只能將她帶在身旁。
看林恨自斟自飲半個時辰,依然沒有回去睡覺的打算,秦玥兒打了一個呵欠,道:
“師兄,今天你既然肯幫那一家三口,不如直接回宗門告發姓馬的吧,就算馬長老是他親叔叔,也不可能包庇這等無良之人吧?”
侯儀沉著臉道:“我告訴你,此番話跟我說說還可以,回去後千萬要管住你的嘴巴,別給師尊和我惹麻煩。”
原來,今天侯儀施法打斷了喜兒她爹的匕首,才讓他逃過一劫。
秦玥兒還待再說,侯儀低聲道:“噤聲,有人來了。”
她回頭一看,只見月光之下,林中小路隱約投來一道影子,正在急速前來。
來人跑得很快,轉眼已到庭院門前。
林恨早已聞得聲響,愕然站起,隔著籬笆,他一眼認出,來人正是鎮中緝盜,單桂芳。
“單緝盜,你怎麽來了?”
單桂芳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半天才緩過氣來,眼中泛著焦急之色,大聲道:
“林仙師,你快去喜兒她家,她爹被殺了!”
“什麽?”
林恨、侯儀、秦玥兒同時失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