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我來說,這場穿越近千年的旅行既是時間機器的試驗,也是未知的探險。
當今世界關於中世紀的歷史研究著作雖然汗牛充棟,但那些宏大的歷史敘事遠不如親身融入中世紀社會那樣真切。
我現在就要去身處其中,經歷那場由教皇烏爾班二世鼓動的十字軍東征,從微觀的角度去觀察和體會那風雲激蕩的文明碰撞。
在城中的每一座教堂門前,神職人員都在像節日促銷一樣,手持紅布做的十字架,招攬過往的行人。
這紅布十字架是即將奔赴東方的十字軍的身份標識。
遵照烏爾班二世的號召,肩負無上使命的戰士們將在胸前佩帶著它,組成無堅不摧的神聖軍團,一路掃蕩“卑劣的異教徒”,進軍到“遍地流淌著乳與蜜”的土地——聖城耶路撒冷,拯救深受欺壓的東方基督教同胞;在返回時,戰士們會將它改為佩戴在背後,帶回拯救第二天堂的光榮,得到各國基督徒的敬仰。
烏爾班二世在那場著名的《以父之名》演說中,言之鑿鑿地許願:“凡動身前往的人,假如在旅途中——陸上和海上——或在反異教徒的戰爭中喪失了性命,他們的罪愆即將在那一頃間獲得赦免。”
於是,現在各個教堂都在分發紅布十字架,一時間克勒芒城的布匹和紅色顏料都奇貨可居,有縫紉手藝的人更是徹夜不休地加緊工作。
“尊敬的神父,我報名加入神聖的東征,請授予我一條莊嚴的十字架。”在一座教堂前,我擠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前排,努力做出恭敬虔誠的樣子,對一名司鐸說。
“你不合格!”司鐸仿佛在低著頭打盹,眼都不抬一下。
我注意到身邊其他人也在奮力表達著自己的虔誠之心,但這位司鐸和他的同僚們似乎都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與熱情的人群形成鮮明的反差。
“神父,這是我虔誠信仰的表示。”我把幾枚銀幣攤在手掌上,伸到司鐸低垂的視線中。
因為在出發前有對歷史預習功課,所以我已經對中世紀的教會有了深層次的認識。
“喔,以馬內利,我親愛的基督兄弟,仁慈的上帝感謝你的義舉。”司鐸抬起頭,兩眼放光。
司鐸轉手給了我一條紅布十字架,同時用袍袖在我手上一拂,伴隨著“上帝保佑你”的聲音消失在空氣中,銀幣也不見了。
我搞到了東征十字軍的身份標識,但要真正加入一支部隊仍然很困難。
雖然《以父之名》的演說無比慷慨激昂,但具體到每個人的耳朵,那裡面的高尚神聖詞句就都已經被過濾掉了,真正得以繼續入腦入心的就只是東方聖地的巨額財富。奪回聖地等於有戰利品,解救同胞肯定得有酬謝,大家都自覺地分析著演說的深層意思。
與其說烏爾班二世的演說被曲解了,不如說他原本就是故意吹噓這些現世的回報——唯有如此,這名洞察人性的心理學大師,才能在紛爭不斷、人心各異的歐洲各國,不用花費真金白銀,即可鼓動起一支狂熱的軍隊。
這裡每個人都把東征當作是去東方的淘金之旅。他們憑借身份地位和社會關系組成許多大大小小的團體。但因為對未來的戰鬥充滿了極度樂觀的預期,無論哪個團體都想當然地認為這是一次摧枯拉朽又回報豐碩的戎裝旅行。所以他們自然不願陌生人加入進來多分一份財寶出去。
我作為一個剛剛出現在這個世界的人,身份地位和社會關系都是空白。縱然兜裡的金幣價值不菲,但通過這幾天身處中世紀社會,對它的治安深度了解,我感覺如果拿出錢來振臂一呼,與其說能像雄獅那樣簡簡單單帶起一個獅群,像網絡遊戲一樣組成戰隊去地圖刷怪,倒不如說更像是一頭肥豬跑到豺狗群裡叫喚,提前完成大家前往聖地的真實願景。
無法自己組隊,也沒有人來邀請,我只能一邊混跡於各個旅店酒館積累人脈,一邊耐心地等待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