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海郡,柴大官人莊前。
但見一條青磚鋪就的路旁,灌木修剪齊整,多是稀奇珍種。
抬頭看去,入眼可見廣梁朱漆大門,樓閣雕梁畫棟飛簷而出,窺一斑便知道不是尋常富貴人家。
還不等陳達上去叩門,便見一名莊客從小門閃身出來,問道:“尊駕從何處來?到莊上所為何事?”
張安不敢怠慢,抱拳回禮,答道:“咱們從山東濟州來,受故人之托,求見柴大官人。”
那莊客聽得此言,也不曾檢查張安此話真假如何,有沒有水分。
此處是柴大官人莊上,家中誓書鐵券高懸,誰敢造次?
“幾位請跟我來。”莊客說著,朝幾人點點頭,便要將人引進莊中。
就在此時,門裡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大門洞開。
當先一人一騎,白馬高大雄壯,騎手英姿挺拔,相貌出眾,通身貴氣逼人。
身後簇擁著十余騎,皆是氣勢十足英武非凡的漢子。
另有十余人牽著細犬跟在最後。
全都背弓帶箭,獵裝打扮。
那莊客連忙躬身退到路邊。
李四陳達唐俊三人卻被柴進的排場驚到,只顧連連感歎,一時間忘了避讓。
細犬見了陌生人,吠叫不止。
柴進趕緊讓莊客安撫住細犬,這才牽著韁繩衝退在路邊的莊客點點頭。
莊客道:“好叫大官人得知,這五位好漢打山東來......”
還不等他說完,柴進抬手打斷,笑著看向張安等人,致歉道:“今日不湊巧,小可手癢,少陪了!”
說罷,柴進又吩咐那莊客道:“給五位好漢取五十兩銀子。”
李四聽了心中不悅。
經歷過大相國寺和高衙內鬥智鬥勇,護送林娘子上梁山,再智激朱貴助林教頭上位,他自詡已經是江湖上有名有號的好漢,應該獲得與之匹配的待遇。
但看柴大官人對自己兄弟五人的態度,和打發要飯的沒什麽區別。
還真是見面不如聞名。
張安心中同樣歎息不已。
現如今江湖上的好漢,當屬滄州小旋風和山東及時雨二人的名聲最為響亮。
後者做事圓滑滴水不漏。
反觀柴大官人,一出手就是五十兩銀子,說實話並不少,但愣是給人一種“嗟,來食!”的不適。
可能是始終沒放下前朝皇室後裔骨子裡的矜持和驕傲。
抵近了看,柴大官人表現出的禮賢下士,往往給人一種沽名釣譽的距離感。
盡管這未必是柴大官人本意。
往深了想,如果柴進真的禮賢下士,早就引得官家猜忌了。
如此也算是歪打正著。
張安抱拳道:“好教大官人得知,在下有林教頭的親筆信,要面呈大官人。”
“哦?我那兄長來信了?”
柴進聞言一驚,還哪有剛才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當即翻身下馬,走上前來。
張安取出林衝的親筆信,交給柴進。
柴進接了,告罪一聲,也顧不得失禮,當即拆開信封閱讀。
信中的內容,張安早已知曉。
他可沒有不侵犯別人隱私的覺悟,辭別林衝之後,他就將信拆開來看過。
身逢亂世,謹慎是第一要務。
如果信中有不利於自己兄弟的內容,說不得他要手動delete掉。
好在林衝是個厚道人,中規中矩的寫了一篇官場范文,隻套交情,不說閑話。
信中大致內容如下:自淚別柴家莊,林衝一日不敢或忘大官人恩情,並堅決擁護柴大官人的領導,充分肯定柴大官人在梁山的影響力。
將朱貴火並王倫一事草草帶過,自己坐了首領之位實在是陰差陽錯,非他本意。
另外,誠懇的邀請柴大官人務必抽時間來梁山一趟,指導視察工作。
最後,又濃墨重筆的介紹了張安等五人的義舉。
看罷了信,柴進驚歎連連,拱手對著張安動容道:“不想是大名鼎鼎的張安義士,小可多有失禮,勿怪!”
張安連忙道:“大官人抬愛,張某不敢當!”
柴進卻搖頭,堅持道:“當得!”
莊上三教九流能人遍地,消息最是靈通。
張安等人在東京讓高衙內吃癟的消息也傳到了莊上。
菜園張三,在柴家莊也有三分牌面。
柴進自問敢跟官家叫板,卻輕易不敢得罪權勢熏天的高俅。
因為前者是偽君子,後者可是真小人。
隻此一條戰績就足以讓張安成為柴進的座上賓。
不管是誰跟朝廷作對,他柴進都要幫一幫場子。
張安沒忘了臨行前林教頭的囑托,他試探道:“大官人節哀,王首領一事......”
柴進根本不在乎王倫之死的前因後果,無所謂的擺擺手,輕飄飄的說道:“是他福薄命短,與旁人何乾?”
這話說完,李四崔九陳達唐俊四人齊齊變色。
站在他們的立場上,王倫是攔路虎,絆腳石,死得不冤。
可站在柴進的角度, 王倫是柴家的代理人,柴家勢力在梁山的延伸。
如今被火並身亡,就這麽輕飄飄的揭過了?
如此輕佻薄涼,哪有一絲英主柴榮血脈的影子?
崔九心道,如此看來,柴家的皇位,丟得不冤。
這樣的前朝後人,如果他是官家,也不屑於花大力氣監視防范。
柴進注意到四人的臉色變化,也沒放在心上,而是拉著張安的手,熱情道:“小可早聞義士大名,傾慕已久,恨不能相見。不想今日貴足踏賤地,小可真是三生有幸。”
他一揮手,朗聲道:“來啊,吩咐下去,備好果蔬酒肉,我要給諸位義士接風洗塵。”
莊客得了吩咐,小跑進院子,準備酒席去了。
“不敢當得大官人厚愛!”張安姿態擺的更低,躬身行禮道:“在下在東京時,對大官人之名便如雷貫耳,只是一直不得拜望,大官人莫怪!”
“好說!”柴進把韁繩交給親隨,拉著張安的手進了大門,朗聲笑道:“請廳中吃酒,不醉不歸!”
盛情難卻,張安苦笑道:“既如此,恭敬不如從命,在下便舍命陪君子了。”
“爽快!”柴進聞言,笑容更深了,頓住腳步問道:“大官人大官人的,太見外,小可表字俊臣,不妨以表字稱呼。”
張安聞言,笑道:“巧了,在下表字良卿。”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真是說不出的荒誕,前朝皇族後人要做本朝的俊臣,長了一顆反心的偏偏表字良卿。
如此看來,這大宋,吃棗藥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