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仙尊們不需休息,但第一輪會談到酉時三刻也就終止了,據說是為了合日月陰陽之道,誰懂他們這些老家夥在想什麽。
會談談完了,大夥社交社交,論論道下下棋,也就第二天了,重新開始會談。
直至十月初五,這一場會盟才正式結束,寫了一份長長的《九卅盟約》,與會諸修打上自己的氣息。
宋柏元代替方少瑜蓋印。
他聽了一團糊線回去,這幫人其實之前就開過小會,說話也不明著來,他實在是不很理解。
更別說有些事情確實層次有點高,他沒有果位,待在那裡也聽不到。
但也並非毫無所獲。
他知道,大世的焦點貌似應在了神道上,他們想用那個一長串名字的印璽乾些和天道相關的事情;知道各大宗門都要推出一個自己的“時代主角”,有幾個甚至已經把人挑好了。
諸仙撥弄命數,這些人未來的路子,甚至機緣都被完全定好,似乎希望堆出起碼一個無相來。
他師尊的道基【蒼生劫】也就這麽被盯上,這道基難修的很,當世也就這麽一位。
當然,並非消耗一個【蒼生劫】就可以速成無相。而是能大為“增勢”,當下有無相之勢,那麽就很可能養出無相來。
當然,陸長輝不松口,方少瑜不露面,宋柏元也齜著牙不同意,這事也就沒成。
他還知道了各宗改革方案,大同小異,中心都是擴大開放性。
等等等等。
宋柏元理著自己的思緒,不知不覺就到了玄青山。
一樣的歲月靜好,一樣的倒立竹林。
只是不見方少瑜。
“竹叔,我師父呢?”
“哦,他說他去什麽蒼珉界了。”青竹搖搖身子,“你對北域的情況了解嗎?”
“晚輩先前就是在北域遊歷。”宋柏元說道,“前輩有什麽事嗎?”
“呃,北域是不是有什麽奇怪的信仰,比如竹葉崇拜什麽的?”青竹問道。
“北域大的很,不同的地方並不一樣,可能有些地方會有。”宋柏元輕笑,“前輩若是想體驗一把被信仰的感覺,在山下隨便找個凡人居所。施展一下神跡便可。”
青竹沉默,放出一個影像來:
那是一個原始古樸的祭台,神位上並無他物,只有那一片竹葉而已。數千名用深灰色麻布裹著腦袋和身子的人跪倒在地上,目光虔誠的看著那片竹葉。
竹葉與凡眾中間,有兩個人,一個舉著火把,身上掛滿了骨頭的祭司,還有一個被架在火堆上的年輕少女。
那位少女頭髮散亂,有幾縷粘在額頭上,與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凡人不同,她一絲不掛的,被固定在架子上。
她的嘴巴被毒啞,耳朵被炸聾,四肢用大鐵棒釘住,隻留下一雙完美的琥珀色眼睛不受傷害。
這位少女正是那名見竹葉漂亮而把它撿起來的人。然而青竹一段時間沒關注這裡,不知道為何那片竹葉被供奉起來,而供品正是那位少女。
宋柏元皺眉,瞳孔一縮,說道:“祭台上有一符陣,還請放大些。”
青竹照做。
宋柏元立刻把看到的符陣刻錄下來,盯著看了半晌,才恍然驚呼道:“道基【大氿】?!”
影像那邊,祭司的火把已經落在火柴上。
青竹印象裡,竹葉被捧起時看到的那雙笑盈盈看著祂的琥珀色眼睛,那個因為吃了酸橘子咯咯笑的少女,刹那間被火焰包圍。
下首的麻布百姓興奮的高呼著那邊的語言,就好像竹葉歆享了少女和香火,預備給他們以無限的幸福了。
……
蒼珉界。
這是方少瑜親手創造的世界。
仙修修至真仙境,求得道果,一法通萬法通,諸般道業皆入心中,卻不能真正吸收,便依靠創造小世界的緩緩消化。無盡歲月以來,五域八荒積了很多附屬小世界。
像璟霄宗就有一座“萬界山”,歷代祖師長輩留下來的小世界都放在那裡,成了後來弟子歷練之所。
真仙創造的世界不會修成真仙,三華創造的世界不能修成三華,而方少瑜修成無相,蒼珉界內對修成三華的天地大限終於松動,一時間各方勢力開始博弈,大有風起雲湧之勢。
這個情節,有些熟悉了。
正是低配的五域八荒。
這讓方少瑜不得不開始思考:五域八荒,是不是也更高存在的一個造物?他修成無相,是不是因為那個更高的存在突破到了更高的境界?
這個問題放在之前,誰都不會當回事。
五域八荒對小世界的研究也有數十萬年了,知道這裡和小世界的本質區別。
小世界依靠真仙大法力凝成的世界屏障抵禦外部的混沌,是有邊的。
一切小世界本質上都是在混沌中開辟出一個非混沌的空間。
而五域八荒,本質上就是混沌,只是靈機濃鬱,生生不息,才可以養育生靈。向外是無邊的星空與蠻荒,是無邊無際的。
所以大家都不會把兩者混為一談。
但是不久前,全體半步無相集體感受到的“無相境限制消失”,讓眾人都想起他們晉升三華之時,各自小世界裡強者的反應,讓這個問題撲朔起來。
但其實這麽考慮也是很奇怪的。
五域八荒不是沒有出現過無相境,遠古時期無相境還挺多的,雖然因為修煉法垃圾導致還不一定能打過現在的三華,但境界上確實是無相無疑。
更不要說當年傳下道種修煉法的道祖了。
另外還有一個旁人不知道的反例,就是方少瑜自己。他修成無相過了一百年,才感受到“無相境限制消失”的。
那麽問題來了,這股“感受”,來自哪裡,為什麽會突然出現?
很奇怪,很危險,也正是因此,他才封鎖了氣息,有意無意不讓人發現他的這真實修為。
唯一知道的青竹也被方少瑜打了烙印,絕對透露不出去。
他輕輕落在蒼珉界最中央的高山之上,這是此界的神山,神秘禁忌,哪怕是真仙也不得踏入其中。
其實就是他設了個禁製。
山頂有一方三尺高的圓形石台,石台上有一個方形凹槽。自石台下方延伸出八條藍白紅相間的光板,連接著外圍八根白玉高柱。
他手指一點凹槽,八根白玉柱上放出光芒,射在石台之上,幾本書緩緩在凹槽之中成型。
嗯,沒錯,這裡是方少瑜的話本進貨地點。
無論是重生流、穿越流、系統流、隨身流還是升級流,無論是愛恨情仇、詭譎朝野、殺伐果斷還是刑偵推理,只要想看,沒什麽沒有的。
每一本書,都對應著蒼珉界某一處發生的故事。
也因此,每看一本話本,道基【蒼生劫】也就更強一絲。
這就是方少瑜平平無奇的修煉方法。
當然,事是真事,但敘述手法上嘛,就夾帶不少方少瑜私貨了。
凹槽中的話本越堆越高,他手指輕勾,書都飛了下來,神識一掃就看了個大概。
“【蒼生劫】無相之後,蒼珉界已經不夠看了啊——倒是有幾本有意思的。”
他低眉瞧著石台,心中微動,突然有了感應,暗自想道:“那條線?怎麽又和我扯上了?讓我算算,大宣一條、忝書一條、林淼一條,這又多北域一條……還有我自己玩票的趙華國那條……
“我去!我怎麽越來越像幕後黑手了?!”
方少瑜搖搖頭,揮手把所有書都收起來,想了想,又將石台裡的道基【蒼生劫】拿出來。一步踏出,回了玄青山。
青竹和宋柏元聽到動靜,一個轉身一個瘋狂搖動身體。宋柏元走近,拱手道:
“阮平仙尊取出一枚印璽,據說是應世之物;還有……青竹師叔分身所在,有生祭之法,並且有【大氿】痕跡。”
濫觴於道祖一句“仙道貴生”,一切生祭食血之法都被視為邪門歪道,璟霄宗作為道門正統、東域道門祖庭,歷代都特別重視弟子反生祭教育。
宋柏元更是因為魔修血祭,才小小年紀家破人亡,對這些東西更是深惡痛絕。
“【大氿】?”方少瑜有些驚訝,“既然是【大氿】,想必你師伯已經知道了,你若是不放心,北域泰元山掌門還沒走。”
宋柏元正想點頭稱是,一旁還懸在半空中的影像突然爆發出強烈的白光,幾人視線看過去,祭台上的符陣瘋狂運轉,白光拖著竹葉,漂浮到祭台上空。
符文亮至八成,忽然停住,一到翠綠的光芒像是自無邊天外直射下來,穿透竹葉,直貫大地。
在兩人一竹驚訝的眼神中,竹葉倏然變大,翠色流轉,凝作人形。
骨飾大祭司立刻下拜:“恭迎神子降世!”
“恭迎神子!”
“恭迎神子降世!”
呼嘯的風吹在狂熱下拜的灰袍民眾頭上,像是吹起千層烏浪。
青竹共享了這道由祂的分身所化成的人的一切感受,但是還是不能控制。他放出的影像也一下子變成那個“神子”的視角,只能看到匍匐著跪在地上的萬千生靈。
竹葉化成了人,法力便自發與天地勾連。自神子腳下方開始,翠玉般的綠色迅速擴散,染遍這片黑灰白相間的大地,拭去天上灰白的烏雲,露出多年未現世的藍天。
一根根的竹筍在大地上冒芽,兩息之間就長成了一叢叢的竹子。與此同時,大片大片的花草果從長成,晶瑩露珠點綴,好似要裹挾著葉片上的綠色滴下來。
“本座神名太竹,”清冷的女聲響起,她手一揮, 下首跪著的灰袍民眾裡,有不少頭上冒出綠光,顯出一片竹葉來,“明日辰時,有竹葉標識之人入我大殿,得我傳法,為本座使!”
骨飾大祭司顫顫巍巍地跪倒:“謹遵神子法旨!”
“遵神子法旨!”
太竹身後緩緩浮現一座輝煌大殿,她淡漠地掃視一眼眾人,身形一閃,入了大殿。
烏泱泱群眾裡,大夥怕衝撞神子,刻意壓製著自己的情緒,但眼神裡的狂熱與興奮怎麽都抹不去。
等到骨飾大祭司帶著他們行完了禮,震天的聲音才終於爆發。
“你居然得了神明恩典?!”
“哈哈,我們的詛咒終於消失了!”
“傳說果然是真的!只要用大陣生祭第一個發現【靈】的人,我們就能獲得神的垂憐!拜托這詛咒!”
“真好看的綠色!真好看的花!”
“你當時還說有些殘忍呢!哼,怎麽樣,現在有了竹葉標識,感覺怎麽樣?!”
“嘿,我也就和她爹娘關系好,幫著說兩句。犧牲——本來就是光榮的!”
“她爹娘沒得標識?神的垂憐也不是說給就給。命裡這樣,有什麽辦法呢?”
“美!太美啦!”
……
青竹搖身子:“什麽情況?”
“我也沒見過。”方少瑜搖頭,“不是點化,也不是寄魂……不過還挺好玩的,這樣你東域和北域就各有一個行走嘍。”
青竹搖搖身子,還沉浸在震驚和小小的悲傷裡。
宋柏元垂眸,抱拳道:“我去找師伯和泰元山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