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湘省，衡市。

　　烈日炙烤過的衡市燥熱難散。

　　衡南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機能學實驗室304，後門對角落地式空調的涼風吹轉風板嘎吱嘎吱輕響。

　　技能實驗室裡，設有三行三列九張一米四方高度可調節不鏽鋼技能訓練台。

　　周岩青身著短袖白大褂工作服，戴一次性外科口罩，被簡易檢查手套遮蓋的右手，拇指與環指捏持持針器雙耳，中指套線剪單耳，將線剪內收置腕關節掌側。

　　一邊在並列的豆腐條練習材料上持針完成進針、過針、出針、打結四步縫合操作，一邊轉拇指套線剪耳完成剪線操作。

　　周岩青的每一步操作都很認真，認真到甚至沒有發現，在他左斜後方出現了有近十分鍾的研究生導師龔毅。

　　周岩青身高剛好一米八，比龔毅更高。

　　背著手的龔毅，將墊起發酸的腳尖一收，出口道:“岩青，在你這個年紀，可將白豆腐條縫合到這樣的水平，已經超越了今年科室裡新進的博士。”

　　周岩青是衡南大學附屬第一醫院手外科的專業型碩士，目前碩士二年級，即將進入到畢業學年。

　　龔毅是周岩青的碩士研究生導師。

　　周岩青聞聲，回頭，嚴肅、認真的表情一松，眼角微微眯起泛笑:“老師，您什麽時候到的?怎麽也沒人給我說一聲。”

　　周岩青說完轉頭再看向其他操作台，空無一人，此刻的技能訓練室裡，僅剩下豆腐漿汁、橘子皮、香蕉皮、生豬肉等練習材料的殘留味道。

　　長臉、虧下巴的龔毅轉步到周岩青左手側面，伸出自己的左手，看著自己的學生，先笑起來，只是表情略糾結:“你也不看看這都什麽點了?十一點二十一，誰還來告訴你一聲呀?”

　　“我還是聽你師兄說你十點半還沒回家，特意過來看看你。”

　　龔毅說完，仔細看周岩青完成的兩並列豆腐條的十五針單純間斷縫合的質量，跨線與豆腐條縫隙垂直，出入針腳整齊劃一，距離似尺量。

　　進針點和出針點，如鱔魚洞，剛好透線而過，縫線並未對豆腐產生切割張力而使得局部傾於裂開。

　　這很明顯是一台非常高質量的縫合術，比科室裡的博士的水平都還要高一些。

　　再次點了點頭:“縫合得的確比小朱好。”

　　小朱是科室裡今年的新職工，手外科的博士。

　　龔毅說完，側望四周的確無人，定睛在周岩青身上，看著周岩青眼睛，問:“岩青你應該是想讀博士吧?還是，仍對當年的事耿耿於懷，就不打算去讀了?”

　　周岩青的本科是一本，湘省師范大學的臨床醫學五年製。在本科期間，成績十分優異，全國碩士研究生統一招生考試的筆試成績得分高達412.

　　這樣的高分，屬周岩青報考的積水潭醫院骨科筆試成績第一名。

　　當時，積水潭還是京都大學附屬積水潭醫院，如今是首都醫科大學附屬積水潭醫院。

　　周岩青聞言只是沉默了兩秒鍾就果斷搖頭:“不不不，老師。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想讀個博士的。”

　　“碩士複試的事情都過去了兩年，總不能梗在心裡一輩子。”

　　龔毅的眼睛一眯，眼神開始迷茫起來:“但岩青你應該知道，如果要讀博士的話，就單純一個縫合好是沒用的，即便我們是手外科的醫生。”

　　“你這兩年裡，多隻練縫合術，對其他的基本功少有著重。”

　　“一根木板長的桶還有個名字叫它瓢……”

　　手外科，最重縫合基本功，可也不能只有縫合基本功。

　　周岩青聞言掃了一眼眼前僅有自己看得到的面板內容。

　　【極致勳章:無。(非極致不收錄)】

　　【百萬稱雄:縫合百萬次任務進度997234/1000000】

　　【精品技能堂:縫合術(專精2/5)(非專精技能不予收錄)】

　　沉默了足足五秒，一邊整理操作台，一邊回說:“師父，不管讀不讀博，縫合術都是我們手外科最核心的基本功，我入了手外科的門，以後肯定也是手外科的人。”

　　“其他的，隨緣就好。”周岩青的語氣並無太多波動。

　　因持續了兩年半的操作練習，已經轉移了周岩青的大部分注意力。

　　沾了985/211邊的高校，在招生原則上都寫得很清楚，本校初試、調劑生源充足，原則上不招錄非第一志願調劑生。

　　周岩青的成績非常好，這一點毋庸置疑，但積水潭的面試被刷後，能等周岩青的，就只剩下湘南師范大學、衡南大學這樣的普通一本的調劑。

　　原則上，就是絕對不！

　　龔毅覺得周岩青淡定得有點過分了！那件事是影響周岩青一輩子的事情，周岩青如今的情緒竟僅此波動:“當年的事情，難道是有什麽隱情?”

　　龔毅再一次追問，神色嚴肅。

　　周岩青不傻，反而很聰明，也會讀書，更會刻苦和努力，甚至他在平日裡的人情交往，絲毫不差。

　　情緒特別穩定，且如今越來越穩定。

　　周岩青笑了笑，搖頭:“師父，我們所期待的隱情是肯定沒有的，關系、資本進行兌換之後，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就只能是心服口服！~”

　　龔毅繼續沉默。

　　這件事，不止周岩青一人遇到，甚至還有人將此事捅上新聞。

　　然並卵。

　　高校給出來的回復是，綜合科研能力不足，研究型高校招收碩士研究生時，首要考慮的是研究能力的體現，換算成易於理解的就是CSCD/SCI文章數量。

　　無錢無勢無權、農村出身的孩子，在本科五年期間，做你媽的科研呢！

　　誰給錢做實驗?誰引路到課題組?誰願意帶一個本科期間學問都沒做完的累贅?

　　龔毅願意嗎?

　　龔毅也是不願意的。

　　普通人家的孩子，高考只能拚高考的分數線，本科期間也就只能拚讀書、練習廉價的基本功……

　　龔毅略有些心疼起來，說:“岩青，我不是博士生導師，我們醫院也就一個博導，但是是關節外科的。”

　　“但老師給你在這裡放個承諾，你只要讀了手外科博士，不管你最後的科研成就如何，我都保你可以進我們醫院，我們科，我這裡來！~”

　　衡南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在湘省的實力非常強，目前的招聘原則也是非博不要，寧缺毋濫！

　　周岩青感受到了老師在用豪言來遮掩獨屬於龔毅的辛酸，自己的老師龔毅，也是博士，且是那個年代的博士，且是一貫讀通了的博士。

　　卻來了衡南大學，其中經歷，應也是遭遇過類似的毒打。

　　這種毒打，不似生活的毒打，讓人有苦難言。

　　周岩青笑了笑，也不去揭疤:“謝謝老師。”

　　生在人世間的多是普通人。

　　這百萬稱雄，只差了兩千多點，也就是幾天的功夫，不知道拿到之後，會有什麽樣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