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再一次見到旭哥的時候大概是清明前後了,他清明節前給我打來電話問我的假期的打算,我說放假的時間短回家太麻煩,就不回家了,他讓我沒事去找他玩,說想請我喝酒來感謝上次我的幫忙,我連忙道謝,我說我不喜歡喝酒,非要喝的話就請我喝可樂好了,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然後說好那下次一定啊。
於是放假的那天,我便按著旭哥給我的地址,來到了他的住處,這是一處坐落於城區的老式別墅,我轉了半天的公交找了好久才找到,寬敞的大門上鑲嵌著精美的金屬雕花,每一片花瓣都彷佛閃爍著光芒,我敲了敲大門,等了許久,是良哥給我打開的門,好像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穿著睡衣,光著腳,戴著一副半黑框的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文質彬彬的樣子,我跟著他來著客廳,地面上鋪著柔軟的地毯,踩上去軟綿綿的,彷佛走在雲端。家具則是一派古典中式風格,雕花精細,線條流暢,既有歷史的厚重感,又不失現代的時尚氣息。
諾大的房間裡就旭哥自己一個人住,他讓我隨便坐,轉身便說去給我拿東西去,我忐忑不安的坐在沙發上,心想之前還是一副酒鬼模樣的旭哥,現在也變得人模狗樣了,正當我還在打量這諾大的別墅時,旭哥拿著一小提可樂過來給我了,讓我渴了自己喝,我奔波了一路過來,早就渴的嗓子眼冒金星了,我便火急火燎的拆開可樂一飲而下,平常喝慣了的可樂突然此時有股清新的甜味,並伴隨著一絲絲的涼意,我喝下去後,氣泡在我的口腔中炸裂,彷佛在我舌尖跳舞,給我一種清涼的刺激感。我一連喝下了兩罐,旭哥就站在我旁邊看著我,看我喝完,他跟個小孩一樣在旁擺咯咯的笑著,於是從這天開始,他不再喊我小李了,開始喊我可樂了。
旭哥這次來讓我找他,好像是想趁著清明帶我去掃掃他家裡人的墓,他爸爸從小就離開了家裡,是他媽媽自己一個人把他拉扯大,後來他母親去世後,他把骨灰埋在了這個城市。等他收拾完叫我走的時候,對著我喊了聲“可樂,出發了。”我反映了半天,我問旭哥,你是在喊我嗎,旭哥笑著給了我肯定的回復,是啊,既然你這麽喜歡喝可樂,那以後就叫你可樂吧。說完便拉著我走出了家門。
起初我還以為要開車去,沒想到我們一直在路上走著,旭哥說他喜歡散步,不喜歡坐車,他還說有時候走的快了便忘了看沿途時的風景了,讓我記得多留意自己身邊的美好。我就這麽跟在他後面走著,耳邊的微風沙沙的,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地面上,形成斑駁的光影,沿途的花草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走著走著,旭哥突然停了,我發現他在抬頭看,他讓我看看天空,我第一次發現天空好美,雲兒掛在天上,好像是被藝術家精心描繪出的畫卷,不遠處來了一架飛機輕盈地掠過天空,留下一道細長的白色軌跡......
不知走了許久,我們到了一處人跡罕至的墓地,天色有些晚了這會,前來祭奠的人也是零零散散的,旭哥走向了一家便利店,隻買了一瓶白酒,買了一盒煙就出來了,後來我跟著他進了墓園,徑直的走到了一處乾淨的墓前,上面寫著“方旭之母親”的字樣,我便往遠處走開,怕打擾他們敘舊,我走到遠處看著,旭哥就直直的站在墓前抽煙,抽了一根又一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我靜靜的在遠處觀望著,有一兩個小時了,旭哥開始左右扭頭看,好像是在找我,我跑了過去,看到這個三十多歲的人眼眶紅潤,滿臉的淚痕,沒有大聲的哭泣,有的只是默默的哽咽,我並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我倆四目相對,都沒有開口說話,良久之後,旭哥開口說走吧,我們便開始了回程的路,來時路上我們並沒有什麽交流,回去的路上,旭哥開始給我講了一些他曾經的故事。
那年旭哥二十歲上大學的時候,他的母親被確診為肝癌晚期,為了不影響他的學習,家裡人都瞞著他沒有告訴他,直到有天他在圖書館時收到了醫院的電話,醫生支支吾吾的說他母親生病了,但也不肯講的太多,他便火急火燎的跑了回去,看到在病床上的這個母親,他當時內心恐慌急了,彷佛陷入無底的深淵,親戚朋友都在病房,他機械的跟這些人打了招呼,他說當時他在病床前看著枯瘦如柴的老母親時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心口的抽搐,每一次眨眼都有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親戚們安慰著方旭,他卻一句都沒有聽進去,醫生告訴他好消息是癌細胞沒有轉移,壞消息是癌細胞已經侵蝕了三分之二的肝了,再不做手術把帶有癌細胞的肝切掉,可能也就活三四個月了,做完手術運氣好的話還能活個幾年。方旭一開始也姓李,後來跟著母親方敏之後,也改名叫了方旭。
那時候做手術需要二十萬的費用, 方敏看到方旭回來之後把他拉到床邊說媽不治,咱回家。方旭那晚在母親的病床上哭的像個三四歲的孩子,他還只是個學生,他不知道自己上哪去弄這麽多錢,醫生告訴方旭,要堅強,要給病人樂觀陽光的心態,後來方旭再也沒敢在病床旁哭過了,他每天晚上偷偷的躲到醫院安全通道的步行梯走道啜泣,也是從那時起,他開始了抽煙。
他從小就是家裡的獨生子,家裡親戚也都慣著他,他直到十八九去上大學的時候都沒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凡事都是家裡母親方敏幫著照顧,洗衣做飯這些他從來都沒有做過,甚至連洗衣機怎麽用他都不知道,全家的溺愛都放在了方旭身上,從六歲開始上幼兒園開始,他便是上的最好的貴族學校,只因他的媽媽方敏沒有文化,所以不想自己的孩子也沒有知識,功課方敏輔導不了的時候,她就一個人在外面打好幾份工,為了就是給方旭請私教老師,可以在家裡也教他念書,方旭說他小時候最快樂的時候,就是跟老媽在家裡一起看動畫片的時候,那時候看的動畫和小說他都會跟媽媽說,老媽雖然識字很少,但是對方旭說的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都很感興趣,對於方旭喜愛的那些小怪獸,方敏不僅全都記住了他們的名字,有些方旭不知道的名字,方敏也知道,他們娘倆就這麽像朋友似的生活著,雖然方旭是家裡獨生子,但是他卻從來沒有感覺到孤獨,因為他上學時有趣的故事和朋友的故事都可以講給老媽方敏聽,方敏對他永遠是那個最有耐心的人。
突然一夜之間,方旭好像長大了,他不再偷偷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