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古之君,龍首蛇神,噓為風雨,吹為雷電,開目為晝,閉目為夜,死後,骨節為山林,體為江海,血為淮瀆,毛發為草木。”
據說盤古開天地以後,有了三皇和五帝。混沌氏,也就是盤古氏的後代,四散分裂開來,在一片荒蕪的未知世界裡開啟了探索之路。
其中一支在盤古開天地不久後成立了部落。他們以首領之名“弗依”為部落命名。文字傳來後,他們才自稱為弗依人。弗依人沒有姓,只有名。他們的血脈不用姓來區分。血液和信仰才是他們身份的象征。他們的身心完全自由。不是部落選擇了人,而是人選擇部落。他們若對部落的信仰有一絲質疑,隨時可以離開,不會有任何人追殺他們的。但這幾千年來,沒有一個人離開部落。在那個混沌荒蕪的世界,所有人的信仰只有一個——追隨天神的旨意,去探索,去冒險。
在最艱難的日子裡,弗依人報團取暖,相依為命,共同熬過了寒冬,終於迎來了只有太陽和炎熱的日子。陽光於他們是如此新奇。
只有一直生活在寒冬的人姑且才能體會夏日的溫暖吧。首領弗依站在沙灘邊緣,他的雙腳浸入淺海的泥沙裡。弗依用大拇指和食指丈量著太陽的大小,火紅的圓日刺著他睜不開眼睛。在與太陽對視良久後,他的頭部已經開始眩暈。但他的神情明顯由迷惑轉為欣喜。他轉過身來,對著幾十丈遠的人們嚷著什麽,招呼他們上前來。人們馬上從海灘各個方向往弗依的位置靠近,他們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了水。最前面的一個人扎牙舞爪地跑著,一腳踩到了濕沙上。由於重力作用,他明顯感到身體下陷的趨勢,結果一個重心不穩,跌進了沙灘。興來後來解釋說,他是內心不穩,不是重心不穩。那人尖叫著,滿臉的慌張。其他人被嚇得連連後退,不敢再靠近。弗依不緊不慢地走進那個在沙裡掙扎的人,抓住他的手,輕輕將他扶起。弗依對著那人皺了一下鼻子,那人立馬安靜下來了。後來人們稱這為“弗依的教誨”。人們盯著弗依身後的腳印,它們形成了一條弧線。後來人們稱它為“啟智弧”,或是“開山弧”。
弗依指著太陽,緊皺著眉頭,眉毛好似兩條鋒利的箭頭。他的嘴裡喊著後人聽不懂的語言,比起語言,更像是一種野獸的怒吼,就像老虎撲向麋鹿時發出的狂嘯。海風突然加大了馬力,激烈地拍打著海面,一卷一卷雪白的浪花朝海灘撲過來,沙流在海灘上翻滾著,一層一層地堆積。男人們臉上濃密的黑髯隨風搖曳,女人們蓬松的頭髮四處飛揚,仿佛想要抓住什麽東西。
一瞬間,太陽似乎微微移動了一下,移動微小到只有弗依注意到。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弗依望向洶湧澎湃的海面,金黃的瞳孔在無限縮放,又無限放大……緩緩地,他將視線轉向身後的海崖,那鋒利的眼神似乎就要穿過懸崖看到崖岸上的世界。
思忖片刻,他再次朝著他的“人民”發出那野獸般的怒吼,那時他們還不這麽稱呼自己王國的百姓。他的“人民”們像中了魔咒一般,齊刷刷地向弗依圍攏上來。他們的步調整齊,腳踩水泥的聲音不絕於耳,在海崖下回蕩著。他們不再害怕身體下陷的“失重感”。那一刻,他們認定弗依為領袖。那時他們叫不出“皇帝”的尊稱,也造不出皇冠來給他加冕,他們隻用信仰和眼神來回報。
在那個混沌的世界裡,勇敢的人就是領袖。人雖愚昧,但會勞動,會跟隨領袖,就像跟隨神明一般,創造一個美好的未來世界。
他們來到弗依跟前,全神貫注凝視著弗依那充滿智慧的眼眸。在那個無法用文字傳達信息的時代,眼睛就是唯一的窗。弗依高高昂著額頭,把手指向海崖上烏雲密布的天空。他的“人民”順著弗依手指的方向望去又迅速回到弗依身上。剛才還在海灘上掙扎的人帶著身後的人們一齊朝弗依跪下。一瞬間,弗依被幾百人虔誠的跪拜者蜂擁著,他成了這個混沌世界裡唯一站著的人。
海風不知不覺平靜了許多,後背吹來的風也不再氣勢洶洶,如同毛茸動物從身邊竄過時溫柔的觸碰。弗依的眉頭終於放松下來,他閉上雙眼,朝著跪拜的信仰者們,張開雙臂,像張開了一雙鷹的翅膀。海崖上烏雲密布的天空突然劈下幾道閃電,把懸崖上的岩石劈得粉碎,落在沙灘上,像糖果一樣灑了一地。各位跪拜者紛紛起身逃開,始終圍著弗依。
弗依的嘴角露出一絲神秘的微笑。他往被劈開的岩石走去,人群馬上為他開出一條路來,簇擁著弗依行進著。
他們花了五天五夜才讓所有人都爬上崖岸。幾個嬰兒和母親不幸被摔死了。幾個丈夫望著懸崖沉默了許久。弗依教他們用尖石片劃破手掌,再捏一把塵土,混著他們的血,灑下懸崖,當做他們對逝去的妻兒的祭祀。
祭祀活動完成已是黎明,弗依指揮幾個人把前夜抓的野豬抬走,在途中充饑用。真正的探索之旅終於開始了。
太陽升起來了,他們頭頂的天空卻依舊灰暗渾濁。陽光雖然可見,卻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弗依第一次被眼前的世界震驚:在崖岸的另一邊是一個大大的盆地。目光所及,是一個巨大的森林,像一個煉丹爐一樣,陰森森地冒著一層一層的厚厚的霧氣。霧氣籠罩下是茂盛得密不透風的樹林,一棵又一棵樹挨得十分緊,如同盆地地心的守衛護盾,竭盡全力守護著地心的秘密。弗依想看得更遠一點,但盆地外的地方被霧氣死死遮攔,山的輪廓若隱若現。
人們伸著長長的脖子,蹦跳著想看清遠方到底是什麽,嘴裡一邊發出猴急的喘息聲。弗依推開騷動的人群,朝崖岸下沸騰的森林走去。後來人們稱它為“黑森林”。
他們穿過黑森林。藏匿在黑森林的獵狗、豹頭人身獸、人首馬身獸以及鬼魂對弗依和他的人民發起了猛烈的攻擊。弗依捉住一條咬住他膝蓋不放的獵狗,扔進了灌叢,結果更多的獵狗從灌叢裡衝出來。弗依的臉上很少露出恐懼之色。而現在他盡全力觀察著黑森林裡的一切——除了黑暗還是黑暗。而黑暗對他的恐懼了如指掌。獵狗以黑暗為偽裝,以犬吠為挑釁,朝手無寸鐵的弗依人發起猛攻。弗依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放大。天神,你是否真的存在?若是,請回答我的呼喚……
突然一束藍光殺出一條路來,照亮了整個森林——人們和獵狗扭打在一起,有的將獵狗撲倒在地,用手中的堅石使勁砸下去,獵狗叫囂的大嘴離額頭不過兩厘米,滾燙的唾液噴得滿臉都是;有的被獵狗壓在地上,頭顱或是身體器官淹沒在獵狗的胃液裡……弗依的眼睛掉下了幾滴淚水。弗依沮喪地低下了頭,任憑一隻獵狗咬走了他的左手中指。
藍光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呈現在眼前的變成一個人首馬身獸。他沒有眉毛,兩隻藍眼睛炯炯有神,充滿了智慧,他的全身都是藍色的,藍藍的臉龐,藍藍的皮膚,藍藍的手臂。他的胡須和他的頭髮一樣長,軟塌塌地搭在後背。他的到來讓獵狗停止了撕咬,四散逃開,只剩奄奄一息的人們在原地呻吟。人首馬身獸挺起矯健的身軀,用藍眼睛盯著弗依,隨後輕快一躍,向森林另一方疾馳而去。弗依召集還活著或是還可以前進的人,一齊追隨著藍光,在林中奔跑。逃出黑暗,追隨光明。人們第一次為生命和希望奔跑。那些戰死在黑森林的先人都是民族英雄,我們將永遠銘記他們。那些逃出黑暗深淵的先人是後人的生命之光。他們追隨光的蹤跡一直延續至今……
終於人首馬身獸站在森林邊緣目送這一瘸一拐的人群時,經過三天三夜地奔跑,他們的人只剩下三分之一。
弗依頭一個衝上坡頂,他也終於看清盆地外的世界——東方依舊被霧氣籠罩,不過可以肯定那是一片海,但與之前見過的大海不一樣,這的天空沒有陽光,是灰暗的。在西方和北方迎面屹立著遠近不一的兩座群山,挨著海的一座群山背後還冒著灰色的煙,看得幷不真切;左手的一座群山很遠,因此在視線裡顯得很小,她的山體是淡黃色的,在這混沌世界裡如同閃著金光的城堡。更遠的世界還是被籠罩著,更廣大的世界仍需探索。
弗依回頭,人首馬身獸還沒有離開,他也看著弗依。弗依再望向躺在地上喘氣的人們,人們將絕望的目光投向弗依。弗依再把目光投向籠罩在霧中的盆外世界。可惜的是,他的期盼沒有得到回應。他又把目光在人民和人首馬身獸之間來回交換。人們似乎看出了弗依的猶豫,他們在領袖的眼神裡讀出了恐懼。這是大忌啊!領袖絕對不可以恐懼,恐懼的人不配做領袖。不是只有弗依一人知道他流眼淚的秘密。在森林裡與獵狗廝打時,不止一雙眼睛瞥見了弗依眼角的淚水。領袖是不可以流淚的!崇敬促成仰視,仰視推進思考,思考產生質疑,質疑催生鄙視。人們紛紛收回了對弗依的仰視。有的人甚至站起來做著怪異扭曲的表情,挑釁著弗依。弗依低下了高昂的額頭,他感到腋下的汗水已浸濕了腋毛。他用左手揩掉額上的汗水,鮮血卻從鼻梁流下來,他試圖再用左手擦拭掉臉上的鮮血,怎麽也擦不乾淨。他伸出左手一看,中指關節口像花蕾一樣張著血紅的苞,深紅的鮮血不住地流著。現在弗依臉上滿是自己的鮮血,說不定還殘留著獵狗的唾液。他回頭,人首馬身獸還停留在原地。
弗依頂著憔悴的面容朝人群走去。他把之前在崖岸邊失去妻兒的死名男子召集到一旁。他讓他們四人去找追隨者,分成四個部落,朝四個不同方向出發——一個去海裡,兩個分別去那兩座群山,另一個去更遠的地方。弗依眼中,只有像他這樣沒有妻兒的男人才有統治的能力。只有拋下對女人以及對女人那無關痛癢的感情,這樣的人才能成為領袖。他要求四位新領袖絕對不可以娶妻生子。但看到眼前所剩不多的部落成員——他們需要女人。他命令其他男人至少要讓自己的妻子生十個孩子。
很快,命令在人們的交頭接耳得到傳達並一致認可。四個新領袖在人群中呼喚願意追隨他們的“人民”。四個部落就這樣分配完畢了。由於信仰不同,許多家庭在追隨新領袖的過程中走向了不同的部落。決定血脈的是血液,不是姓名!一切準備就緒,四個部落連夜就上路了,踏上了不同的探索之路。
途中,他們四處安營扎寨,為即將生育和已經生完孩子的女人提供庇護。行進速度慢了很多,但隊伍一年比一年龐大。
四位領袖一直堅守對弗依的諾言,不碰女人,不娶妻,不生子。和弗依的認同一樣,他們把女人當做傳宗接代的女媧般的聖人。沒有她們,部落將沒有明天。而作為領袖的他們要對女人敬而遠之,才能保持大腦清醒,最大可能發揮敏銳的判斷力。統治者要有犧牲精神,愛情和性欲首當其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