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嶽家軍收復朱仙鎮當日,遠在千裡之外的南宋都城臨安,也迎來了幾人歸來。
先前被趙構遣去送信的傳令欽使,這會兒已回了臨安覆命。
皇宮之中,剛剛退朝的趙構,正在宮人簇擁之下,朝禦書房走去。
在他身旁,另有個身量矮小、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跟隨在側。
大宋權相,秦檜!
“官家,嶽少保執意北伐,無非假借抗金之事壯大自身軍威,只怕此人居心叵測,不得不防啊!待會兒見了他,您可千萬不可再念舊情,務要將其拿下問罪!”
一路走去,秦檜不時進言,對嶽飛大加攻詰,他二人尚未見到傳令欽使,自是不知內情,此刻仍在商量善後計策。
二人進了禦書房,大老遠便瞧見兩人跪在地上。
那兩個身影一老一少,皆是瘦削單薄,顯然不包括嶽飛。
“怎麽回事?嶽少保沒有隨你們一塊進宮?”
趙構快步走進房中,在書桌前落座,隨即他看著兩名傳令欽使,眉頭微蹙道。
按說嶽飛已然回京,應該第一時間進宮謹見才是。
“官家,小人……小人辦事不力,望官家責罰啊!”
卻在這時,那年長天使哇地一聲,哭嚎起來。
這人老淚縱橫,哭得稀裡嘩啦,更又將頭垂下,連連磕頭,磕得滿頭青紫,這般陣仗,倒真出乎趙構意料。
趙構心神一緊,眉頭蹙得更緊,而在他身旁的秦檜,卻像是來了精神般,面現興奮之色,但他很壓製住狂喜表情,強擰起眉頭,作出焦急情狀:“怎麽回事,還不速速報來!”
在秦檜催促聲裡,那欽使抬起頭來,眼含老淚道:“稟官家,小人前去大營,見到了嶽少保,向他傳達了官家君命,卻不想,那嶽飛膽大包天,竟無視皇命,執意不從。”
“小人據理力爭,反遭嶽飛威言恫嚇,說要拿小人軍法處置,最後小人無奈,隻得保住有用之軀,回京向官家覆命。”
這欽使連哭帶嚎,說得格外委屈,在他口中,嶽飛已是囂張跋扈之極。
“哼,這個嶽飛,真真是膽大包天!”
趙構驟然暴怒,拍桌怒喝道,他沒料到,嶽飛竟有此膽量。
身為執掌萬千兵馬的一軍統帥,不遵皇命……
這種事,趙構是斷然不能接受的。
“官家,那嶽飛不遵皇命,恐嚇天使,簡直罪大惡極!”
卻在這時,秦檜又俯身湊上來,煽風點火起來。
秦檜面露陰戾,又湊近一些,將聲量放低:“官家,還記得微臣先前所說的嗎?那嶽飛擁兵自重,只怕早有反心了!”
早在趙構發出十二道金牌前,秦檜便已吹起耳旁風來。
在秦檜口中,嶽飛假借抗金之名,擁兵北上,實是想造反作亂,也正因如此,趙構才聽信讒言,急著召人回朝。
那會兒,趙構對此事仍半信半疑,急召嶽飛也只是預防萬一。
可到了此刻,眼看嶽飛抗命,他心中疑慮越發深重,但事到關頭,總得問個清楚明白。
“他嶽飛可曾說過緣由,為何不肯回京。”趙構強壓下怒火,繼續追問。
“這……”
那年長欽使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倒是其身後年輕的欽使接上了話:“嶽少保說,北伐抗金大業未成,不可撤兵,他還說,要舉兵出征,收復汴京城。”
這年輕天使的話,叫趙構的面色淡漠了些。
雖說趙構對於收復汴京,並無太大興趣,但這也算是個合理的解釋,興許,那嶽飛當真是這麽想的呢?
趙構雖對嶽飛有諸多不滿,但確也不信嶽飛真的會舉兵反叛,依嶽飛素來的做派,他對抗金之事,的確很有些執念。
“一派胡言,全都是虛偽托辭!”
卻在這時候,秦檜又跳了出來。
“官家,那嶽飛顯然是假借抗金之名,行收斂兵力之實,他此刻不肯回京,無非是擔心兵權被奪,再無反叛良機。”
秦檜言之鑿鑿,仿佛已抓得嶽飛的造反實據一般。
趙構思慮片刻,仍舊拿不定主意,他很快揮退眾人,獨留秦檜一人在旁侍奉。
“秦愛卿,你當真確信,那嶽飛要造反?”
趙構素來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
“確信無疑!”
秦檜則是萬般篤定。
“倘若……倘若他真是要打金人呢?若他真能趕跑金兵,收回汴京城……”
趙構眼裡放出微光,似還有些期許,身為天子,聲名總是要緊的,若在他任上,能收回舊都,趕跑金人……
那他趙構豈不威名遠播,青史傳揚?這白撿的好名聲,不要白不要。
“官家……你可莫要誤信那嶽飛了,他抗金是假,反叛是真啊!”
秦檜急了,忙又湊上去道:“再者說了,即便他嶽飛真心抗金,可他抗金是為了什麽?難道是為了官家的功業嗎?”
隨即, 秦檜眉目一擰,擠出陰森表情:“民間可都在傳言,說是抗金之事,全是他嶽飛一人的功勞啊!還說嶽少保功望無雙,乃當世第一人啊!”
說到這裡,秦檜還特意比了個大拇指,將那“當世第一人”咬得格外深重。
“第一人?”
趙構的眉頭,霍地擰緊,他的臉上,現出嫉恨憤怒,這世上,哪許旁人享得這“第一人”的稱號?
你嶽飛是當世第一人,那將他趙構這皇帝置於何處?
“這還沒完呢!”
眼見趙構臉色大變,秦檜再接再厲,又附耳輕語道:“還有民間風議,說那嶽少保要打過黃河,打到金人領土去!說是要一路打到金廷,迎回二聖呢!”
所謂的“二聖”,自然就是先前被金人掠走的徽、欽二帝,那兩位可是趙構的父親與兄長。
雖說是骨肉父兄,但趙構對他二人,可是格外忌憚。
那兩位先皇帝若回來了,那趙構這大宋官家又如何自處?依著輩份算,人家可比趙構更名正言順啊!
更何況,朝堂裡對那二位先皇帝忠心耿耿之輩,可大有人在啊!
趙構的雙目忽地一凝,眼中精光乍現。
“砰!”
他忽地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之上。
“膽大包天!……真真是膽大包天!”
趙構霍然起身,怒喝道:“來人,擬旨!嶽飛抗旨不遵,擁兵反叛,按謀逆論處,即刻派人前去查抄府邸,將其家眷統統關押審問,其余嶽家軍一眾,皆按同犯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