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塵意依然有很多問題，在不冒犯這位自詡神明的女士的基礎上，他小心斟酌著言辭。

　　“珈美，我來到這個世界，跟那天碰見的光暈有關嗎?那是什麽，蟲洞?”

　　珈美淡淡道:“不知你如何理解，但在我的認知裡，蟲洞就是蟲子的洞穴，那是一種盤桓在宇宙間的危險星體。”

　　決塵意有些錯愕:“還有這種東西?”

　　珈美語氣冷淡，以平靜壓製內心對蟲子的反感:“當然，它們存在的歷史要比人類等其他物種還要悠久。那些蟲子成群結隊遨遊宇宙星海，所過之處無不是廢土殘骸。”

　　以神明真實存在為前提，活在【科技與智械之神】庇護下的決塵意一時難以消化和想象，但他沒有因為自己認知的局限被轉移注意力，連忙追問:“可是……這跟我來到這個世界有什麽關系?”

　　“沒有關系，因為帶你來這裡的，是更高級的‘胤潮’，不是低級的蟲洞。”

　　“胤……潮?”

　　求知欲像貓在撓他的心窩。

　　珈美顯然不想在這樣無聊的設定上耗費太多口舌，語氣略顯急躁:“大意就是胤潮開啟了‘時空之門’，你被神也就是我選中，躍遷至這裡，接受我獨有的【神格加護】，開始新的生活。”

　　她並沒有當教師的覺悟，只能簡化概念，以他能理解的方式，將其傳授給這位“嗷嗷待哺”，又“懵懂無知”的學生。

　　決塵意有些虔誠了，這本該是他的祖先們才會做的事，但現在，他恨不得三叩九拜，就差感激涕零了。

　　“謝謝神明大人！”

　　“我感受到了你的誠心，趁神明大人心情好，可以允許你問更多。”

　　珈美頗為得意，不難想象，她現在的真身該是多麽一副臭屁得瑟的模樣。

　　“還有一點。”決塵意思忖道:“我的眼睛能看到漂浮的文字，還有籠罩在人們周身的【霞氣】，也是你的加護作用嗎?”

　　“每一位神明代表的【神格】不同，能賦予神使的【加護】也各不相同。我的神格加護賜予你的額外能力，具體作用在你的眼睛上，目前它還是最低等級的【萬識瞳】。”

　　“首先，它能夠讓你看清靈犀力呈現出的‘霞氣’，也就是【靈犀衣】。根據可見光波長排序，【紫衣】級別最低，【紅衣】級別最高，依次升序，靈犀力也就越強。”

　　“實戰中你能通過’靈犀衣‘快速判別敵人的強弱。不過嘛，【靈犀】終究是不完整的升修方式，除卻實力懸殊，若只有些許差距，也並非束手無策。”

　　“其次，你可以通過萬識瞳快速了解這個世界的源生之物。譬如一塊礦石，一棵樹，它們的信息可以直接呈現在你的眼前，省得去一點一點查閱資料了解它們的結構與性質。”

　　“我大概理解了。也就是說，七種色光象征著靈犀力的七個等級……”

　　村子裡的居民，包括幽生蘭在內，在萬識瞳的“識別”下，無一不是呈現淡紫色光芒，說明禦摩村並沒有超出常人的靈犀修士。在一個憑靈犀升修的世界，這樣的村子簡直猶如世外桃源。不過，這或許是源於帝國對萬民強而有力的統治。

　　向別人解釋永遠是一件付出與收效不成正比的事，好在她選中的人並非是個榆木疙瘩，這不禁讓珈美長出一口氣。

　　“我該怎樣控制萬識瞳?”

　　那些飄忽不定的文字，還有時不時從他人身上流溢出的靈犀力霞氣，幾乎快要擠佔了他對於現實世界的正常認知，掌握“開啟”與“關閉”這種特殊功能就顯得尤為重要。

　　“現在，放松大腦。自然一點，無需太刻意，讓意識逐步放空……”

　　對於一個經常在工作中放空自我、適當摸魚的老社畜來說，這一點並不難。坐在床上，決塵意摒棄雜念，以數年積累下來的快速發呆的經驗，逐漸穩住了跳躍且激昂的思緒。

　　在時間無意識的流動中，那些在眼前如蚊蠅般亂飛的文字，漸漸從躁動轉變為安順，直到他忽略了它們的存在，視線裡已經不再有它們的影子。

　　珈美的聲音再次響起:“現在，集中精神，想象著萬事萬物的構造與性質，再將目光對準需要查看的事物……”

　　是這樣嘛……

　　他集中精神力，無聲無息之中感受到了些許奇妙的變化，再次睜開眼睛，那些解釋性的文字便再次浮現。

　　成了！

　　決塵意欣喜萬分，在擺脫了會擾亂自己的、紛亂相湧的、虛實相接的文字與色彩之後，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探一探自己的底子如何。

　　然而，他大失所望，茫然地看著雙手雙腿，無論是身上哪一處，都沒有令人興奮的‘靈犀衣’出現，只有一片暗灰色的陰霾籠罩著自己。

　　如果emo能通過色彩具體表現到現實的話，大概也是這種死氣沉沉的灰色。

　　他真的快要emo了。

　　“我為什麽沒有’靈犀衣‘?”

　　珈美的語氣就像是在教育孩子:“肯定沒有啊，你又不是這個世界的人，無論是機體還是思維，都已經是你一直信奉的‘科技與智械之神’的形狀了，怎麽可能吸納這個世界的靈犀?”

　　信奉科學技術，難道是錯誤的?

　　不絕對，這種表述大有偏誤。

　　莫非，本源世界人類所篤信的科技與智慧，僅僅只是宇宙文明的其中一種表現形式?

　　決塵意的認知並沒有崩潰，二十年培養的“信仰”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的。

　　然而，珈美略帶戲謔的點題，卻讓他的思維從單一的主枝乾，向著一根根分岔的小脈絡延伸。

　　可嘴上該賣慘還得賣慘，得了便宜還得學會賣乖。

　　“神明啊……你這不是在救我，而是把我從一段灰暗的生活拖入了另一段灰暗的生活。既然是穿越到升修的世界，一個無法吸收靈犀的人，怕不是很難活下去！”

　　珈美不厭其煩，沒有再虛與委蛇，乾脆了當地說:“你與我達成了人與神的契約，現在，你就是我的神使，是神明的使者！通過我的【感召】，繼而構建【無夢之鄉】，可以在我的【神格星途】上獲取升修的力量。”

　　決塵意立馬挺直了腰杆，眨巴眨巴眼睛:“無夢之鄉?”

　　不會做夢的地方?

　　“【無夢之鄉】，是我的神格加護，它隻存在於你最深層次的意識空間，這個空間只有你自己和你的神明知曉，其形貌可以隨著你創設時腦海中的認知而形成具體的形象。但注意，太過離譜、超出了【神格釋義】的形象，無法被定義出來。”

　　“具體應該怎麽做?”

　　珈美道:“首先，你要發揮畢生的想象力，描摹著那片未知的淨土，賦予它形象與意義。然後嘛，高呼三聲:珈美大人好美，珈美大人好強，珈美大人萬歲，就能開啟了。”

　　決塵意喉頭一哽:“最後三句……是你臨時加的吧?”

　　珈美輕哼一下:“你就說做不做吧。”

　　決塵意選擇坦然接受，畢竟從前也對著領導說過很多昧良心的話。不過話說回來，既然無夢之鄉的創設有如此高的自由度，只要不是太超出認知的，豈不是什麽模樣都行?

　　“如果真的能創造天堂，我的天堂應該是這宇宙最宏偉廣博的圖書館。古代不是有位文豪說嘛，如果有天堂的話，那一定是圖書館的模樣……”

　　僅僅只是這麽一想，決塵意腦海中靈光一閃，在珈美的‘感召’牽引下，他的意識開始自由飄忽遊走，仿如墮入深淵。

　　步入冥古世界，穿過灰蒙蒙的濃厚霧氣，任憑想象力飛揚，眼前的場景便逐漸浮現出具體輪廓，正如他所想那樣，天堂是圖書館的模樣。

　　這座圖書館極為寬敞廣闊，穹頂向著深邃的宇宙無限延伸，柔媚的暖色星光從上方洋洋灑下。在帶有黑色幾何圖案考究的瓷板磚鋪就的地面中心，有兩張舒適柔軟的皮質沙發，中間還擺放著雅致的木製長條茶幾，香氣氤氳的咖啡已經煮好，冒著騰騰熱氣，等候著探討書中學識的貴客紛至遝來。

　　決塵意踏在地板上，圖書館裡響徹清脆穩健的腳步聲，直通無窮的宇宙，而他也隨著意識的構想，換上了一身黑色的正裝。當然，博學多識的紳士不能沒有一根手杖。他正了正領帶，拄著手杖輕快地走向其中一張沙發。

　　決塵意端起咖啡杯，敬了敬對面沙發上逐漸浮現出的一道透明輪廓，雖然很模糊，但能看出來，那是位身形纖細嬌小的女子。

　　這就是天堂，象征著永恆無限的通天圖書館，裝潢莊重典雅，在深邃宇宙投下的星光照耀下，博學的神使和他的神明會在這裡不定期相會。

　　少女上下打量一番，似乎是為了報復而學著他之前不敬神明的想法說道:“我開始有些後悔選你了，你果然很臭屁愛顯擺……”

　　決塵意暢快一笑:“珈美小姐，歡迎來到我的無夢之鄉，您可還滿意?”

　　珈美冷哼一聲:“我本以為你是個沉默寡言的悶騷男，無夢之鄉也會是很荒淫的模樣……算你還有些品味。”

　　決塵意掃視一圈，得意一笑:“非常感謝，我的神明小姐。”

　　無夢之鄉如此人性化，實在出乎他的意料。他忽然想到，既然神格賜下的升修方式如此特殊，那麽，如果他的無夢之鄉真的是很荒淫的模樣，那升修的方式會不會……

　　按照珈美的話說，她並非實體，只是神明本體投射過來的部分意志，可在他想入非非的片刻，也還是感受到了來自模糊靈體的刺骨冷眼！

　　於是他立馬中斷胡思亂想，矜持地輕咳兩聲，旋即恢復了紳士該有的模樣，拄著手杖輕輕點了點地板:“既然如此……我的升修模式，就是在這裡研讀全宇宙的書籍嘍?”

　　決塵意保持微笑，站起身，輕快來到書架前，悠然抽下一本書。這些銅版紙封面裝幀的書沒有署名，翻開一看，裡面也只是充滿沉默的空白，沒有凝聚人類的智慧，也沒有暗含宇宙的輝光。

　　紳士陷入了尷尬的沉默當中。

　　珈美將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悠然地踢著腳，揚起一隻手:“確切來說，並非【研讀】，而是【收集】。你的無夢之鄉選擇了通天圖書館的模樣，所以升修模式是通過收集書籍，獲取裡面的知識，進而提升【星階】，也就是【星圖等級】。”

　　並非“研讀”，而是“收集”?

　　這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他並非收集黨，就算從前玩遊戲，也只是為了休閑娛樂，全收集什麽的……

　　想想就令人頭大。

　　珈美接著道:“你在現實世界中看到的書籍，或者其他什麽，可以通過萬識瞳將上面的內容收錄複刻到無夢之鄉，不需要一點一點記憶，只需用眼睛將所有內容掃一遍就行。”

　　決塵意松了一口氣:“不算太難，閱讀是我的樂趣之一。”

　　“普通、大眾化的書籍會帶來平穩但少量的收益，這是你能快速且保持不間斷地提升的方式。”

　　決塵意攤開一隻手，笑了笑:“可事情不會皆如人意。哪怕我的無夢之鄉是看似簡單的收集書本與吸收知識， 升修之途也大概率不會一帆風順。”

　　珈美略有譏誚地輕笑一聲:“你倒還算有點覺悟。這正是我要強調的，普通的書籍所蘊含的知識內容、水平均有限。隨著【星圖等級】的提升，突破所需要的知識就會越發艱澀深奧，符合這一標準的，除卻那些絕對不能觸碰的來源未知的【禁忌知識】，現存的恐怕也就只剩下一些流散在歷史長河中的碑文、孤本、拓本、摹本而已。”

　　看來今後，我得化身歷史學家、考古人員、民俗學者了……他自嘲地想。

　　決塵意還有一點疑惑:“我在現實中做事，跟在這裡不相衝?”

　　珈美不言而笑。

　　稍稍分開一部分意識，決塵意感受到些許變化，在現實裡，他正坐在素火家的床上，看著眼前真實的一切，另一邊，他的一部分意識正在無夢之鄉跟珈美洽談。

　　“真是奇妙……”

　　珈美得意洋洋地翹起鼻子:“所以說嘛，就算你無法吸納靈犀，也能無時無刻變強，這是你在這個世界立足點。不，應該說是‘被神直接選擇’，和‘苦苦追求神明認可’的不同之處。修習靈犀力，更像是追尋與神構建聯系的過程，而擁有無夢之鄉的你，是神格的加護者、踐行者。”

　　今夜的信息量有點大，一時讓決塵意有些難以消化，但他自知理論須與實踐相結合，這是這條升修途徑最重要的一點。

　　聽起來很漫長，很麻煩。

　　不過……

　　過往麻木無味、小心翼翼的生活似乎正在退潮，只在他的生命上留下黑色、濕漉漉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