璋文宣社不提供飯食，中午三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決塵意選擇和吳中遊去街邊隨便買一點吃的，飯後二人慢悠悠地沿著街道漫步。

　　路上，吃飽喝足的吳中遊愜意地長舒一口氣:“嘿，決塵兄，若不是你叫我出來吃飯，我差不多中午就得吃兩口乾巴巴的饃湊合過去了。”

　　決塵意一直不解，縱使是醉心於第二紀元文字的研究，也總不會到家不回、飯不吃的癡狂程度。

　　“飯還是要吃的，沒準吃完靈感就來了呢?”

　　吳中遊苦笑著搖搖頭:“我不光是癡迷於《葬神塔碑》，整個第二紀元的歷史我都很癡迷。文字是很好的載體，哪怕跨越千年，都能讓後人知曉前塵往事。”

　　言辭間，他的神情格外落寞:“可僅僅過去兩百多年，最多也就幾代人，怎麽會突然之間失去歷史的記憶呢?甚至是連文字都看不懂了，這實在不符合語言演化的規律。你明白的，我是說，人類的記憶就仿佛被刪去了兩百年一樣！”

　　決塵意如鯁在喉。他明白，如果連不久前的文字都看不懂，所有的研究工作都難以為繼，歷史記憶的傳承就成了一紙空談。

　　現在東煥洲使用的語言，也就是南虞國官方語言，正是他們日常書寫聽讀的語言。可有一點令決塵意很疑惑，之前他看書時了解到，目前整個東煥洲的國度，使用的全部是這種語言，而他們之前的語言全部沉沒在了歷史長河裡，除卻些許出土的文本和金屬器具上的銘文還能為追憶往昔時留下一些線索外，二百多年前的歷史就仿佛沒存在過。

　　這不光困擾著南虞國，也困擾著東煥洲的其他國度。

　　而想要挖掘歷史的真相，找到東煥洲人們精神裡的“根”，像吳中遊這樣的人孜孜不倦、夜以繼日地研究探尋著。

　　決塵意自知他雖然能看懂第二紀元的文字，但也僅僅只是能看懂，至於它為什麽突然之間消逝於人類社會，成了歷史舊物上令人費解的符號，則一概不知了。

　　他揣測，或許這與人類中脫穎而出的最後一位神明有關系，看來，得想辦法早日收集到完整的《葬神塔碑》了。

　　陽光懶洋洋地傾瀉到千燈城的大街小巷，決塵意與吳中遊仿若兩隻軟綿綿的遊魂，逡巡在這座帝國南端的重鎮之中。此情此景，不禁讓吳中遊想到自己少時的光景。

　　在這南端的中心城池之外，四通八達的官道延伸至帝國國境的東南端，那裡有幾座海濱之城，其中一座是他的故鄉。那裡有金黃的沙灘，半環形的海岬，還有一望無際的藍海。

　　其中一處海岬的後面就是他的家，少年時期他總是喜歡一個人繞過山岩來到兩處岬角環抱中的港口，那裡能看到長相各異的異國商賈與遊人，為了嘗試與他們交流，他自學了南梧洲、西壤洲常用的三種語言……

　　看來，他很有語言天賦，決塵意心裡想著，來到這座內陸城市工作，會不會讓他有種被困住的感覺?畢竟少年時的他可以結識世界各國的人。

　　“在這邊工作生活，很不習慣吧?”決塵意問詢道。

　　吳中遊倒還算灑脫，他雙手托舉著後腦杓，面帶慵懶的微笑:“十多年了，所有習慣都會時間被改變成新的習慣。那年的戰爭，或許也是改變整個人類族群習慣的前兆……”

　　“戰爭?”

　　可能改變人類習慣的戰爭?決塵意從未聽聞過。

　　“在那片海岬的近海，南虞國曾與西壤洲的【太佳國】敵軍爆發過戰爭。雖然南虞國勉強擊退了太佳艦隊，使其退至外海，但也因此失去了對大洋上諸多島嶼的控制。若是讓他們在那裡站穩腳跟，在未來也說不定是個隱患。”

　　原來是這樣嗎……

　　吳中遊笑了笑，接著道:“不過我南虞也因此重視起水師建設，積極吸取其他國家的艦船技術……總的來說，這一仗也沒白打……”

　　他說得很輕松，但這場戰爭，有沒有對他的家鄉產生影響?他之所以來到內陸城市，是不是因為那場戰爭?

　　決塵意問道:“現在那邊怎麽樣了?”

　　吳中遊神思悵惘，像在描述一個不曾熟悉的他鄉:“帝國亡羊補牢，在周邊新開了幾處炮台與軍港，商業活動沒有因此而終止，貿易區反倒因為那場戰爭擴大了一倍。只不過也做了妥協，太佳國獨享了與南虞國的海上貿易權，相當多的異國商船不進入南虞國港口，僅停靠在外海諸島與太佳貿易。太佳作為世界上最大的二道販子，算得上賺的盆滿缽滿。”

　　決塵意感受到了南虞國此刻腹背受敵的難處，北有雨昌國虎視眈眈，欲南下佔據出海口，東南海外的大小諸島上，還盤踞著來自西壤洲的太佳艦隊……

　　除此之外呢，決塵意記得，在世界地圖上，南虞國位於東煥洲的東南角，約佔整個大陸板塊的四分之一。正北面，就是連年揮師進犯的雨昌國。西北角，是與雨昌國、南虞國接壤的月焰國，此國國土面積在東方四國中最小，只能不斷向東方兩大國朝貢換取一隅安生。東北面，是日益衰朽的昔日東煥洲第一帝國——蓬萊國。

　　還有其他大小部族、或分封或獨立的小國，大多上不了台面，只能當作左右搖擺的黑白棋子，無力參與這場暗流湧動的“東方四國爭霸”。

　　目前的局面，還真是複雜啊……

　　南虞國雖有廣袤的海岸線，但受製於海外異軍突起的太佳國，北面還有一個野心勃勃的雨昌國，一個態度曖昧的二五仔月焰國，一個雖然衰落了但底蘊依在的老牌強國蓬萊。

　　想要從這場地緣紛爭中勝出，看來不能只靠單純的武力……

　　二人暢談著，各抒己見，宛若兩個青春正茂的學子，指點江山、揮斥方遒，凝眉寡歡，或向天大笑。仰侃蒼天，笑月焰首鼠兩端。俯嘲大地，斥那蓬萊虛有其表外強中乾。且看雄雄雨昌，宛若未獲些許文明教化的禽獸之國。

　　但當說到該如何破局，二者皆是顧左右而言他，最終打個哈哈，還是考慮考慮晚上吃什麽吧。

　　回到璋文宣社，吳中遊習慣性地從稿紙堆中抽出《葬神塔碑》，向著坐在一旁椅子上的決塵意喟歎道:“比起那些是個人都能說上兩句的天下大小事，這簿子裡的文字對我更有吸引力。我覺得，這裡面隱藏的秘密，遠比快速培養幾個靈犀強者要重要。”

　　決塵意蹙著眉，認可地點點頭，但對他來說，解讀《葬神塔碑》，僅僅只是走近歷史謎團的一小步。

　　“吳兄，我曾聽你提起書聖方濟煦，他對碑文了解多少?”

　　吳中遊黯然沉聲道:“方濟煦僅僅是謄抄拓本的書法家，這本簿子，就是他根據南虞國現存唯一的葬神塔碑碑文拓寫發行的書法作品，他本身也參悟不透其中的內涵啊……”

　　葬神塔碑殘塊並非唯一，這點決塵意已經有所見證。只是人們不知道，那第二塊殘碑，此時就陳落在千燈城的展覽會場裡……

　　看著吳中遊憋著一口氣似的苦悶，決塵意也只能默默為他寬慰。他可以將石碑的秘密告之天下，但絕不是現在，而是在他需要打出這枚籌碼之時。

　　所以……

　　抱歉了，吳兄，但你一定會是明面上第一個解讀出《葬神塔碑》的人。

　　吳中遊目光惘然，手裡面那本書似乎耗盡了他的青春和熱情，但又像是神明暗中牽引，引誘著他義無反顧，墮入糾結了人們二百年的謎團。

　　決塵意選擇循序漸進似的點撥，而不是一下子透露謎團，既讓人懷疑，又給自己找來麻煩。

　　總之，得讓這位開始自我懷疑的追尋者邁出閉門造車的第一步。

　　“方濟煦還活著嗎?”

　　對於他沒來由的這句，吳中遊忍不住咧開嘴角:“他老人家雖號稱‘書聖’，卻是實打實的’靈犀承境‘的強者，壽命已是一般人難以企及的了，若是知道有人認為他已經仙逝，怕不是要氣得少活幾年……”

　　決塵意聳聳肩，訕笑道:“那何不寫信與他交流交流?”

　　吳中遊稍稍低下頭，苦笑道:“想找他的人數不勝數， 我何德何能……”

　　“試試吧。”決塵意笑著站起身，“等待和希望，或許才是最有價值的……”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看了看辦公桌上的小靈犀鍾。這個小台鍾內部裝載有昂貴的【記憶芯石】，其表盤鑲嵌十二顆深藍色長條水晶、十二個小紅水晶，哪顆水晶亮著，時間就大致走到了哪裡。

　　若要獲取更精確的時間，就只能花大價錢購買更大、更精準的記憶芯石鍾，可以細分到分鍾。

　　所以，這裡的人們往往不守時，也很難守時，對於買不起價格高昂的記憶芯石的平民來說，約定見面也只能定個準點時刻。跟他下午約好見面的客戶在三點，現在時間大致是一點半，他還可以躺在藤椅裡小憩一會兒。

　　介於半睡半醒之間，決塵意來到了無夢之鄉，揮手撥開穹頂的濃霧，組成第一幅星圖的三顆靈星發散著穩定且耀眼的輝光，隨著意識的指引，周邊場景內的光暗淡下來，仿若射燈般，從穹頂傾瀉而下的冷色光打在他身上。

　　在解讀了兩塊“葬神塔碑”的碑文之後，“第一星階”能承載的力量已經趨於飽和，再刻意壓製也不會有所裨益，他靜靜感受著這份安寧與充實，覺察到突破的時機即將到來。

　　在昏暗場景的星光下，他是一位身著正裝等待舞伴的紳士。然而，這段時間以來，珈美出現的頻次少了許多，有時候無論他在內心裡怎麽呼喚，她也沒有任何回應。

　　就像是他向宇宙發出了信號，卻如同一滴水消失於大海，靜悄悄的，泛不起一絲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