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塵意渾渾噩噩的，久久無法從聞長青帶來的巨大壓迫感中緩過神來，以至於之後的筵席也沒什麽心思參加。幽生蘭終於擺脫了人群，捺著心中煩悶，躲到了榮休嘉的別院，二女閑洽片刻，思緒才從鬧哄哄的氣氛之中抽離出來。

　　“可見到他?”幽生蘭目光掃了掃。

　　榮休嘉笑吟吟地瞧著她:“誰?”

　　幽生蘭眨眨眼:“還能是誰?”

　　榮休嘉目露狡黠:“他怎麽會在我這裡?”

　　幽生蘭氣悶地鼓起嘴，懷疑地看著這個少女。此舉反倒把榮休嘉逗笑了，她把幽生蘭拉進屋，笑道:“我曾見過他，大概是聞師父帶他去別處小敘了罷。”

　　聽到這兒，幽生蘭有些猶豫:“你那個什麽師父，怕也是沒安什麽好心。”

　　榮休嘉錯愕一笑:“此話怎講?”

　　幽生蘭道:“他故意阿諛一番，引導別人圍上來，好讓我與他分開，現在不知道又把他帶到何處去了。”

　　榮休嘉不禁咯咯嬌笑:“好姐姐，妹妹我這才回來不久，都不知你與他感情如此深厚了。你們從何時開始的?”

　　幽生蘭臉色微紅，就欲上前捏她的腰肢，榮休嘉眉飛色舞、興色正酣，哪防得了這一手，頓時被她掐住了軟肋，一聲訝異的驚呼，身子往旁邊一倒，連帶著幽生蘭一塊兒赴了閨床，嬉鬧間，她們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孩童時光。

　　二女又嬉笑一陣，一並躺在亂糟糟的床榻上，望著帳上青梅遐想連篇。

　　不多時榮休嘉側過身來，略有遺憾地喟歎:“到了這個年歲，總覺得時間過得很快，從前你我相伴同行，一晃數載，我在京城一年回不來幾次，閑暇之余，總能想起從前的事……”

　　幽生蘭柔聲道:“你既入三蟾宮，勢必要以修行為重。隻怪我天資愚鈍，不能與你比肩，不能在靈犀道的路途上與你同行。”

　　榮休嘉翻過身，雙肘支在床上，眼眸如盈盈秋水:“這樣就好……”

　　聞長青從山巔歸來，一如先前那般與人喝酒暢談，有不少人借此來尋摸一個機會，推薦自我或者舉薦親友。

　　奈何心高氣傲者不乏其人，資質卓絕者寥寥可數，既不知命數幾何，又無謙卑之心，自揣懷才不遇，妄圖一夜翻身的騰達，然而面對紛繁複雜的變化又無穩定的心性，要麽徹底隨波逐流，要麽就此困弊自守。

　　須知，盈虛有相補，日月有交替，萬物生於求存的自然道法，不通透者蠻求，悲戚戚者皆虛。

　　縱有三兩造化，也驕縱，也露怯，為求自保而泯然眾人。

　　當今聖上心有宏圖，網羅天下奇人異士。作為禦筆欽定的金蟾宮主，聞長青時刻不忘記使命，來此南地，除卻決塵意之外，他沒有相中多少文武人才。

　　只是決塵意志不在天下，教他有些失落，不過他還留了後手。

　　聞長青有信心，他已經開了個頭，目睹了強者林立的世界，決塵意就會慢慢開竅，畢竟嘗到了甜頭的苦悶者是不會輕易擺脫這種依賴的。

　　回來後，決塵意就離開酒席，他料想幽生蘭在榮休嘉的別院逗留，她二人又是多時不見，自有一番話要敘。

　　正巧榮府多有林園花館，其間遊廊縱橫相連，決塵意索性便四處遊賞，不知不覺拐過幾道彎，似順著遊廊出了榮府。

　　放眼處，四面花叢迷人眼，上下翠屏攜霧瘴，身在何處，他已無法分辨，隻當闖進密林，入了深山。

　　是夜，林子裡卻不黑暗幽閉，此地有遊廊舊館之殘跡，卻出人意料地張燈結彩塵泥俱掃。

　　他越發好奇，越過一處布滿雜草的破敗廊亭，迎面一股涼淒的霧氣卷來，惹得身心一顫。

　　正當他猶豫著是否還要深入之際，忽聞霧深處隱隱約約傳來一聲異樣的鼓躁鑔撥，時急時緩、時隱時現，令聞者心兒惶惶、身骨涼涼。

　　此地怎會有舞樂燈火?

　　分明是個荒落淒涼地。

　　只是怪，那鼓樂涼調有種攝人心魄的魔力，誘導他越過霧幔草帷，踏上一條潮濕泥土侵漫的石板小路，複行幾步，聽到不遠處的霧氣中傳來淒切涼薄之幽歌，且有幾處幽幽燈火於霧中遊弋。

　　是何人於此悲歌?這似乎是這個世界的戲曲，僅僅三兩聲，一股徹骨淒寒油然而生，充斥著難以掩飾的悲愴。

　　作為過路人，決塵意聽不真切。在他的本源世界，各種曲，各種戲，什麽什麽戲曲戲劇，已經不屬於他這個普通技術人員能享用得到的了。

　　所以，這荒郊野嶺的唱腔曲詞究竟如何，他無法做出相對準確專業的評價，只能以一個旁觀者的直觀感受來表達內心的真實情緒。

　　“……晝夙願……違昌背倫……乾坤為宜以亨，溟迷幽宇……君尋道不是，望世事難求……荒塚累累身，竊偶以寄魂靈……”

　　刨除那些偏向於古代的行文與詞匯使用習慣，決塵意只能聽懂些許唱詞，但湊組起來，又顯得寓意不明了。

　　可他不會是半途而廢之人，既然荒野聞悲歌，他這個淪落人不如前去攀談交附一番，看看是何人孤居在此。

　　複行十來步，至一廟前，此廟半邊將近坍塌，雕鬥依稀存有舊日顏色，可見往日之琉璃斑斕、朱梁契連，只是今日它風光不在，一副頹敗蕭瑟之氣。

　　直到完全看清建築全貌，眼前的信息才糾正決塵意想當然的錯誤。這棟廢棄建築不是廟宇，而是戲園，後方拓出去的箱庭乃是駐演時戲人更衣居住的地方。

　　如此傾頹之貌，又怎會有唱演?決塵意甚覺荒唐，苦笑一聲，要走之際，恍然發現怪異之處。

　　抬起頭，望向掛在簷下懸掛的幾個白紙燈籠，很尋常的模樣，只是很奇怪，這個世界的人顯然不通過電來供能照明，可為何這個燈籠裡的光源如此穩定璀璨?如果是火燭之類的幽光，大不可能將這裡照得半邊明媚。

　　決塵意抄起一塊石子，準備打下來一盞燈籠查看究竟。只是他沒有察覺，在他將注意力對準違和之物時，戲台邊角的陰暗之中，有鬼祟祟的影子翕動著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