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是懷著醋意以及滿腔質問和委屈來到城北的,但看著遠處熊熊燃燒起來的酒樓,她先是呆了一下,然後發瘋似的往前跑去。
小南,不會的,小南,你一定會沒事的。
她看到了跪在在酒樓旁邊,雙眼無神,而一雙手還在不斷地扒拉著廢墟的蕭蓮,但她假裝沒看到。
她也看到了百姓們哭天喊地的坐在路邊,蓋著布的屍體擺在身旁,但她也假裝沒有看到。
她還看到了不斷救火的人們,還有盤旋在天上的焦黑木屑,但她還是假裝沒看到。
直到最後,蘇南渾身燒焦的屍體擺在了廢墟的正中央,雙手無力垂落,一個匕首丟在旁邊女人的屍體上,脖子上依稀可見被匕首劃出的深深傷口,裡麵粉嫩的肉色還依稀可見,她終於不能假裝沒看到了。
蘇南死了。
腦海中驀然出現了四個字,她失魂落魄的跪在地上,像是失了巢的雀鳥,嘴角不知為什麽嘗到了一絲鹹濕。兜裡揣著的小金魚咕嚕咕嚕的滾落下來。
本來想假裝生氣之後,再給她一個驚喜的啊,怎麽,怎麽會這樣。
眼淚一滴滴的滑落,盡數跌落在焦黑的木地板上,周邊無人在乎她的醜態,唯有諸天繁星與皎潔月光盯著她嘶啞無聲的痛哭,臉上的青色胎記扭曲不堪,似乎也陷入了瘋狂之中。
夜風吹開了蘇南緊緊握著的拳頭,一團被攥成團的紙跌落下來,滾落到了她的膝蓋旁邊。
她呆住,顫抖著的雙手捧起這個他最後的遺物,褶皺的紙團如若放在街口,怕不會被人多看上哪怕一眼,而此刻在她眼中,它比世間最耀眼的夜明珠還要耀眼,比天下最珍貴的珠寶還要珍貴。
極盡細致的展開紙團,生怕損傷了哪怕一片角落,上面的筆跡雋秀,但微微抖動的筆畫好像還依稀能看出作者的絕望與惜別,她輕輕讀出了上面的字。
“南此生幸辱諸君之厚顧,卻辜諸君之信堅,今日受辱於此,自度無顏面人,遂自絕於此,搗燭焚身,以淨神魂。”
她眼中飽含熱淚,怎麽會呢,我怎麽會嫌棄你呢,小南,當初是你不嫌棄我,把我從爛泥堆裡拉了出來,我才能有勇氣活到現在,而現在你卻先我一步走了,你讓我如何獨自面對以後的日子呢。
擦擦臉上的淚痕,她規規整整的疊好紙,仔細地貼身保存好。
隨後將手在身上好好擦了一擦,脫下外衣,罩在蘇南的身上,她小心謹慎的抱起身上皮膚已經被大面積燒傷的蘇南,腳步沉重的向花滿樓走去。
她現在什麽也不想思考,隻想帶著他的遺體離開,離開的越遠越更好。
乖,乖,小南,我們回家,家裡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了。
...
花滿樓五樓,房間內。
蘇漾躺在蘇南經常躺的那個搖椅上,雙手高舉著一盆天竺葵,眼中滿是喜愛。
據說這東西是從外國傳進來的,那人確實也長得不像是中原人。
蘇漾思忖著當時購得這盆花的場景。
這些天自己的生意也逐漸好起來,可以讓自己稍微休憩一下。
當時也只是突發奇想,因為自己從來沒給小南送過花,正巧就有幾個說是從一個叫做天竺的南方國度而來的商人,想要與自己的商鋪貿易一番。
詳細事宜自然是談妥了,不過之後這一盆紅色的簇狀花朵吸引了她的注意。
“小姐看來對這盆天竺葵很感興趣啊,這樣吧,就送給你了,當作促進我們之間的友誼。”領頭的天竺人操著一口奇怪的腔調,笑呵呵的說道。
“那怎麽好意思呢。”
“誒,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也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
“而且這盆紅色天竺葵有著很不一樣的花語噢,可以把它送給自己喜歡的人。”蘇南的身影在蘇漾腦海中一閃而過。
“那就是——你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怎麽樣,是不是很浪漫?”
天竺人很熱情的將它捧起,塞入蘇漾手中。
“那就謝謝你了。”
“沒事的,沒事的。”
躺在搖椅上,白皙的腳腕輕微晃動,蘇漾俏臉有些紅潤,顯得很是可愛。
你在我的腦海裡揮之不去嗎。
一陣沉重的上樓腳步聲傳來,蘇漾一個翻身站起,手裡捧著花,呼吸有些急促。
正對著房門,她心中想到。
一會該怎麽說呢?
是說,辛苦你了,小南,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
不行不行。
還是說,小南,你看這花漂亮不!我特意給你挑的呢?
腳步聲越來越近,蘇漾純淨無瑕的臉上也羞紅一片,怎麽想送花都不合適吧!自己到底怎麽想的,我們可是姐弟啊!
吱呀,房門打開。
渾身髒兮兮,抱著蘇南遺體的青出現在蘇漾面前。
時間在那一瞬間好像都停止了,世界的所有光影都恍惚了一下。
那是...什麽?
蘇漾臉上的酡紅霎時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蒼白的慌亂,滿溢而來的恐懼在一瞬間填滿了她的心靈,讓她的大腦猛的宕機住。
“青,小南...他怎麽了。”
“嗯,嗯,睡著了,只是睡著了。”
“只是睡著了嗎,那就好,那就好,你快帶他去好好休息吧。”
“好。”
二人如夢囈一般的完成了一段對話。
青緩緩的抱著懷裡的睡美人,走進了內屋,將他緩緩放在床上,用被子將蘇南整個身子都蓋上,生怕他著了涼。
此時,枕頭邊閃爍的一抹銀光讓她不由自主望去。
輕輕抽出墊在枕頭下的銀票,還有幾塊碎銀,她數了數,有四千七百七十二兩,換算成黃金就有獎金四百八十兩,下面還藏著一本帳本。
而此時,外屋突然響起了一聲瓷器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音,隨後就是綿延不絕的嗚咽痛哭。
青恍若未聞。
拿出帳本,翻開第一頁,細細看了過去。
四月九日,在二樓台子上撫琴奏樂,入帳三百兩。
四月十七日,在二樓台子上唱曲兒,入帳四百兩。
四月二十五日,在台子上跳了準備一周的舞蹈,入帳零兩!喝酒誤事啊喝酒誤事,那麽多銀票都沒撿!撿了離一千兩黃金不就更近了嗎,要不青姐姐一個人實在是太累了。
一滴淚珠毫無征兆的掉落在紙面上,染濕了部分字跡。
四月二十六日,一個叫何芳園的人要約我吃飯,一次二十兩黃金,我答應了,一次入帳二百兩,又不用費事就可以拿到錢,多好啊,不過不能讓青姐姐知道,不然她要吃醋了。
四月二十七日,入帳二百兩,給何芳園唱曲入帳一百兩。
...
五月初五,青姐姐約我去看花燈,可是去了就不能掙錢,還是算了,把錢掙夠讓青姐姐早點娶我,那樣每天都可以看花燈!入帳二百兩。
...
五月初十,這幾天何芳園約我的時間讓人受不了,不是清晨,就是夜晚,休息都休息不好!入帳二百兩。
...
五月十四,入帳二百兩,不行了,我好累啊,明天跟何芳園商量商量能不能請兩天假,好長時間都沒跟青姐姐在一起了,後天要跟她好好逛一逛!
帳本到這裡戛然而止,青的右手死命的抓著被褥,力氣大的讓布匹幾近撕裂。
她再也支撐不住了,沒想到小南竟然是為了更快嫁給自己,才會去屈躬陪何芳園吃飯,要不然也不會遭此劫難。
青閉著雙眼,任由淚水滑落,趴倒在床鋪旁邊,哭聲漸起,直至撕心裂肺,鹹濕入喉,方知心中苦楚。
她忽的想起了赤爺,那個因為牛郎的愛墮落了自己一生的女人。
她現在又何嘗不是呢,蘇南的離去會成為她一生的潮濕。
老天無眼啊,老天無眼!
淚水泛紅,青一夜白頭。
...
三日後,兩人將蘇南葬於江南郊外的一棵大柳樹下,蕭蓮沒來,她在屠盡了何家之後,自刎於家中,沒有人知道為什麽,青和蘇漾也不想知道。到了題字的時候,青沒有動,二人到最後也沒有名分,怎麽說這個筆也不該自己拿起。
最後,還是眼睛紅腫的蘇漾搖搖晃晃的走到墓碑旁,拿起墨筆,寫上:胞弟蘇南之墓。
隨後她重重跪倒在墓前,看著自己親手寫下的名字,她顫抖著。
撫摸著墓碑上那兩個字,然後盡全力的靠前,輕輕吻在了上面,直到最後,她才勇於表達出自己的心聲。
這一吻似乎用盡了她的所有力氣,蘇漾緊緊的抱住墓碑,隨後松開,後退與青並肩而立。
匠人隨之上前,用刻刀一筆一劃的將字體刻上。
二人默默看著,誰都沒有出聲。
...
三年後,京城九千歲李豔春發動政變,青的師傅現身勸剛剛突破宗師的她出手保護皇帝。
青無動於衷,隻守在城南武門據點,以保護乞兒不受動蕩影響,青的師傅只能重重歎氣後無奈離開。但在一月後,青出手,在街道上悍然斬殺李豔春,三招便令其殞命,並將一切於李豔春有關之人趕盡殺絕,那一日,大雨落下,血水染遍了皇宮。
青鬼之名傳遍京城。
她不想考慮自己有沒有殺錯無辜之人。
蘇南已死,是非對錯青已無心分辨,只求他在九泉之下能夠安寧。
事情結束後,青帶上三壺烈酒,於蘇南墓前枯坐兩天。
我出手不是為了什麽家國,而是為了給你報仇。
小南,你安息吧。
...
十年後,江南城主換屆,新上來的是一個叫做楊舒的黑馬狀元,據說在殿試的時候將年老無志的桓帝說的激動異常,喚起了其從政熱情,所以一下子就把她提到了江南城主的位置。
楊舒上任後,勵精圖治,江南城欣欣向榮,百姓安居樂業,蘇家蘇嬌,蘇純也出了獄,不過蘇嬌不再從商,只是與徐海安居一隅,蘇純則說要外出拚搏,此後再無音訊。
...
六十年後,蘇漾壽終正寢,終生未娶,江南百姓無不慟哭哀悼,全城素車白馬,以表敬意,並按照蘇漾意願,將其葬在城郊的大柳樹之下。
蘇漾死後五年,青在蘇南墓前坐化,同樣孤獨一生,武門弟子將其葬在了大柳樹的另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