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宏:“幸虧現在飯堂沒啥人。大家說話還是注意點。據說昨天巡邏隊抓到樹林裡拍拖的師兄師姐，學校領導層正在討論處理意見。”

　　耀武抬起頭:“天黑了，雞腿分了吧！明天再抓間諜。”

　　唐朝依依不舍的分了雞腿。

　　吃完飯，搶走他的碗筷，洗乾淨。自己的碗筷唐詩洗。

　　洗碗筷的時候，必和對他們說:“以後千萬不要在學校裡面或者附近單獨一塊。”

　　唐朝臉一紅，聲如細蚊:“好的。”

　　唐詩:“不會的，我在。”

　　耀武站一邊:“男子漢大丈夫，國家事業為重。兒女私情，先放一邊。”

　　唐朝:“去你的。衝完涼去洪澤湖邊走走嗎?睡蓮好大一片。”

　　“衝涼排隊要很久，累了，改天。”

　　“好吧！懶鬼。”

　　發現，她很喜歡說鬼，似乎專用在他身上。

　　“全體都有，臥倒，瞄準！”教官響亮的命令。

　　空間裡充滿沉悶的氣體，沒有一絲風。一個個知了趴在榕樹上聲音嘶啞喊熱。

　　一粒沙彈進眼角，淚水奪眶而出，混著汗水流進嘴裡。

　　臥瞄不能有多余的動作，否則會被扣分，拖全組後腿。

　　只能拚命眨眼，淚水終於衝出沙粒。

　　“收槍，起立。”

　　起身，昂首挺胸，木頭槍靠腿。

　　“腰直，腰直。腿不能松。抬頭，收下巴。”

　　太陽公公熱烈的看著這些孩子，仿佛找到青春的影子。

　　當年它調皮的時候，哥九個一起蹦出來看世界，被后羿張弓射了八個。

　　突然狂風起，知了集體失聲，大雨劈裡啪啦砸在臉上。

　　太陽公公莫名其妙的看著自己的光線在水霧中蒸騰。

　　熱氣沿著褲管衝上大腿。

　　“全體都有，臥倒，瞄準！”雨水濕透教官的帽子，洗不掉口令聲中的勃勃生氣。

　　大家直接趴在水中。

　　偷眼望向遠處雨中筆直站立的唐朝。

　　已經能夠憑借身形一眼認出人群中的她。

　　無聊枯燥的動作中有了一絲慰籍。

　　“耀武，起立，收槍，出列。”

　　大腦嗡嗡，壞了。

　　“臥倒瞄準是為了什麽?為了向敵人開槍。你的眼睛看哪裡去?告訴我?”

　　“報告教官，一粒沙子，轉動眼球擠出來。”

　　他眨巴著眼睛，淚水混著雨水流下。

　　“記住。必須一絲不苟看著敵人。一點分神就會送命。別說沙子，就是一根棍子戳進眼睛也要先把敵人擊斃。眼球重要還是生命重要?”

　　“是，教官。”

　　“看你平時訓練優秀，這次不扣分。歸列，臥倒，瞄準。”

　　又臥在水裡，水流已漫進肚皮。

　　太陽公公一生氣，趕跑了雨神。

　　知了又開始咿呀咿呀給大家鼓勁。

　　“起立，收槍。”

　　趁教官轉到後排檢查站姿，掃描一陣唐朝。

　　遠處一排第四個，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動作過於凶猛，帽子都歪了。

　　完蛋，要扣分。

　　必須趕緊過去扶正。腳剛提起，猛然醒悟。

　　幸虧教官沒看到。

　　背上開始冒出白色蒸汽，仿佛個個武林高手在療傷。

　　部隊領導來視察，很滿意。

　　“同志們好！”

　　“首長辛苦了！”

　　“同志們辛苦了！”

　　“為人民服務！”

　　領導對著教官耳語幾句離開。

　　“全體都有，扛槍上肩。向右轉，起步走。”

　　一支支隊伍陸續拉到足球場上，泥水裡。

　　唐朝一時不見了蹤影。

　　“全體都有，臥倒，瞄準！”

　　哥，滿地泥水耶！

　　教官沒有二話，臥倒在泥水裡。

　　大家趕緊臥倒。

　　教官一個個檢查，滿意的點點頭，沒有一個避開泥水坑。

　　隔壁賴皮濺起的泥漿糊在他腦門上。一隻不知啥東西在爬，癢。

　　慢慢爬到下巴往肚子裡鑽。

　　不管它，總不可能是蛇！盯著敵人保命要緊。

　　教官肯定在看著我。

　　黃繼光也在看著我。

　　重點大學都能考上，做個烈士有什麽難?

　　“全體都有，收槍，起立。休息十分鍾。”

　　立刻，馬上，往肚皮上摸。

　　蚯蚓，可以釣魚那種紅蚯蚓，幸虧不是蜈蚣蠍子。

　　潮濕悶熱，很多蚯蚓爬出來透氣。

　　土地肥沃，蚯蚓有拇指那麽大。

　　小夥伴們掏出各自的蚯蚓往對方脖子裡塞。

　　青春不怕累，就怕枯燥乏味。

　　轉個圈，迅速定好位，一陣小跑，經過她身邊，小聲說:“看你髒的，晚上不抓間諜，衝完涼8點校門口。”

　　她不敢回頭拚命點頭。

　　身邊唐詩大聲說:“為什麽不抓間諜呀?還沒抓到呢?不吃雞腿啦！”

　　大家都往這邊看。

　　幸虧他已跑開混進人群。

　　這是地下黨的基本素質啊！暗暗佩服自己。

　　“這位同學，哪裡有間諜，大白天做什麽夢呢?”

　　“報告教官，不好意思。諜中諜很好看，回憶起台詞了。”

　　黃昏，魚鱗晚霞熊熊燃燒。

　　“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風展紅旗映彩霞，愉快地歌聲滿天飛。”

　　同學們唱著歌，排著整齊隊列回宿舍。

　　“同志們，今晚不抓間諜，外出采購。”

　　“丟，有了美女不要兄弟。”

　　“不抓間諜可以，雞腿必須保證。”

　　“明天補上。”

　　“注意安全，走路不要並排。”吳必和叮囑。

　　“明天一定要抓間諜。沒雞腿也要抓。”德宏念念不忘。

　　大家七手八腳拿水桶臉盆沐浴露，衝到衝涼房排隊。

　　洗完澡，衣服扔桶裡泡著。

　　夕陽余暉無法與路燈爭豔，雨後校園一片清爽。

　　知了不知疲倦的叫餓。

　　兩道美麗倩影在校門口寫意人生。

　　男孩夢寐以求的人生。

　　經過倩影，目不斜視，嘹亮一句:“let，s go。”

　　唐朝開心的呼應:“yes。”

　　唐詩:“姐，餓。”

　　“就一會，餓不死你，看你肥的。”

　　“哼，要男人不要姐妹。”

　　“捶你。”

　　兩人邊走邊鬧，跟在他後面走到五山路，右轉。上坡再下坡又上坡，來到華工校門口。

　　一片美食飯店，香氣四溢。

　　一人一碗雲吞面，他多要了兩個叉燒包。

　　只有唐朝保持大家閨秀的風范。

　　男子漢吃飯水推沙，把湯都喝個滴水不漏。

　　她把剩下的小半碗推到他眼前，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圓圓微翹的下巴發出青春光澤。

　　“吃不完，減肥，你吃。”

　　“姐姐，我還沒吃飽呢！偏心。”

　　“自己叫一碗去。”

　　二話不說，再次掃光。

　　青春不嫌飽。何況軍訓中的男青年?

　　“這是老家的萬應茶，頭疼感冒腸胃不舒服，奇效。我媽留下的。就一盒。”

　　從兜裡掏出塑料袋包著的紙盒放在她眼前。

　　美麗的大眼睛閃動著光，要說話。

　　“只有一盒呀！你留著。”

　　“不用。從有記憶起，感冒從不吃藥，睡一覺就好。我敢打賭，過幾天老媽包裹必到，必有萬應茶。”

　　她抿嘴笑:“那我要謝謝你媽媽。”

　　“我也要謝謝你媽媽！”

　　“為何?”

　　“生出一個仙女來送雞腿。”

　　鄰桌幾個女孩都被逗得狂笑。

　　“你壞，壞死了。哈哈。你呐，讓我變笑料。哈哈。”

　　他一本正經的問鄰座:“笑啥，不漂亮嗎?”

　　“哪有仙女不漂亮的?不過，感謝仙女的媽媽，也太誇張。哈哈。”

　　唐朝一臉春風，眼裡春光流轉，波光粼粼。

　　“姐姐，從小到大，沒見過你眼光如此漂亮。”

　　“捶你。”

　　兩人差點掀翻桌子。

　　趁機把單買了。

　　鄰座女孩一臉羨慕，悄聲對同伴說:“趕緊拍拖。”

　　“風險太多，學校禁止。”

　　“咱們去華農拍。”

　　“最好去華師。”

　　“走太遠了。”

　　“拍拖不怕遠征難！”

　　“對，萬水千山只等閑。”

　　三人前後走進華工校園，右拐林蔭大道。路燈昏暗，兩邊的大樹枝丫在路中間握手。

　　如此靜謐，如此深邃。

　　放慢腳步，享受美好時刻。

　　他不知不覺和她們並排。

　　傻子都能看出來兩個拍拖一個燈泡。

　　這是個很好的燈泡，比路燈還暗。

　　“小氣鬼，哪裡人?”

　　突然發覺小氣鬼這三個字很悅耳。

　　“福建蓮城，客家人。”

　　“我是揭陽，也是客家。爸爸說祖先從福建搬來的。幾年回去祭祖一次。”

　　“這麽說來，我又做了一次祖先。”

　　兩人咯咯笑起來。夜鳥聲聲應和。

　　“以前也做過祖先?”

　　“嗯，就前幾天。吳必和，賴皮，都要我做祖先。你家有太平天國留下來的大刀長矛?”

　　“沒有！只剩下幾個牌位，在一樓大廳。”

　　“那我就放心了。”

　　“怕我砍你?”

　　“不怕，寧可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兩人又笑。

　　“三位同學，請問你們華工還是華農。”身後有人問。

　　他低聲說:“你們別停，往前走。”

　　停住腳步，轉身看見四位戴著紅袖章的大哥。袖章上面印著華南理工大學。

　　“師兄好！我們是華農的，剛才在華工門口吃飯。”

　　“那好。這裡僻靜，走路快點。趕緊追上去保護兩位女生。”

　　撒腿就跑。

　　“反動警察，糊弄過去。好險。”

　　“你說華農就放你走?”

　　“對呀！他們是華工的。如果是華農的我就回答華工。反正精細化工專業有我的老鄉。”

　　“厲害！真正的地下黨。”

　　三人哈哈大笑。

　　這回，他不再和她們並排。

　　“下雨天淋濕有碗薑湯喝才好呢！”

　　“宿舍裡不給私自用電。”

　　“要不在外面租房住?”

　　“不安全！”

　　“那就算了。還是喝你的萬應茶。”

　　“你們家是在海邊嗎?”

　　“是呀！”

　　“嘩，太棒了。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從明天起，做一個幸福的人。軍訓、雞腿，周遊世界。”

　　兩人咯咯的笑。

　　“好，我們扛著大雞腿，拉起風帆，陪你周遊世界。”

　　他開心極了:“從明天起，關心糧食和唐朝。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家的房子就是你的，站在陽台上就有海風撲面。糧食蔬菜海膽鮑魚，要啥有啥！”

　　他跳起來，摘下一片樹葉。

　　“謝謝，送給你。”

　　開心的接過，放在嘴邊聞:“好香啊！”

　　蘭花蔥指從他手背劃過一道電流。

　　唐詩撇撇嘴。

　　“從明天起，和每一個親人通信。告訴他們我的幸福。那幸福的閃電告訴我的，我將告訴每一個人。”

　　“可不能讓我爸爸知道，會批評的。”

　　“也不能告訴我媽媽。會斷了我的夥食費。”

　　“不怕，咱們專吃雞腿。”

　　哈哈哈，三人大笑。

　　“給每一條河，每一座山，取一個溫暖的名字。陌生人，我也為你祝福。願你有一個燦爛的前程。願你有情人終成眷屬。願你在塵世獲得幸福。我隻願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他雙手合十，她們微笑注視。

　　後面又傳來聲音:“三位同學，你們華農還是華工的?”

　　耀武走在前面，沒有停下腳步。

　　唐朝唐詩轉身。

　　唐朝一臉疑惑和天真，幾位巡邏的師兄有點迷糊。

　　“師兄好，我們是華農的！是問我們嗎?我們才兩個人啊！”

　　“你們不是三個人嗎?”

　　“兩個！哦，您是問前面那個瘋子吧！他是一個人。”

　　“你們怎麽和他有說有笑的！”

　　“哈哈，那個瘋子，一邊走路一邊自言自語，說什麽面朝大海春暖花開！我們以為念佛經，笑死人了。逗他幾句，越發癲狂呢！”

　　“哎呀呀，小師妹，你語文肯定不及格。 不是佛經，是海子的詩。”

　　“孩子，孩子會寫詩?那不是比曹植還厲害?”

　　“不是孩子！是海子！大海的海。”

　　“啊！大海的兒子，難怪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你們三人不是一夥的?”

　　“才不和瘋子一夥。”

　　“真的?”

　　“問那個瘋子去！”

　　“同學，同學，等等！”幾個師兄朝耀武追去。

　　“這位同學，你是華農還是華工的?”

　　“當我痛苦地站在你面前，你不能說我一無所有，也不能說我兩手空空。”攤開雙手。

　　“知道你手上沒有東西！想確定一下你的身份而已！”

　　“誰的聲音能抵達秋子之夜，長久喧響，掩蓋我們橫陳於地的骸骨。”

　　“這位同學，以後海子的詩少看，會入迷的。華工門口下坡就是鐵軌，很危險。我們看海子的詩只能看一兩首代表作。”

　　“對呀。骸骨這麽冷僻的詩你都脫口而出，很危險。”

　　他張開雙手:“啊，啊，啊，呵，呵，呵！讓我跳到海裡去，春暖花開。”

　　幾位巡邏師兄趕緊轉向，看見笑彎腰的兩位美女。

　　“兩位師妹，危險，不要和陌生人說話。趕緊走，回華農校園去。”

　　護花使者們圍著她們，加快腳步。

　　耀武隻好站在路邊:“啊！呵！我請求熄滅，生鐵的光、愛人的光和陽光。我請求下雨，我請求，在夜裡死去。我請求在早上，你碰見，埋我的人。”

　　“快走，師妹們！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