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進入公歷四月。
過了清明就是谷雨,田裡的土地也全部化開,不再是硬邦邦。
這天還沒亮,廣播裡就傳出動員口號:
“一年之計在於春,社員同志們,讓我們鼓足乾勁,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讓我們為了今年的豐收,一起努力吧!”
大隊上廣播站播音員這口普通話意外的標準,也很讓霍奇林感到親切,是二舅家的大妹,霍梅朧。
霍奇林被大廣播叫醒,抬手看表,只有四點多。
按著平時作息,他肯定還要再睡會兒,可今時不得不起床。
雖然和大隊長說好,不去下地乾農活,但總歸要把牛牽到地裡去。
而且弟弟妹妹仨,從今天開始放農忙假,他們也是要去幹活兒的。
要麽給社員做後勤,要麽去旱田裡,給犁過的地種上玉米、紅薯等作物。
所以廣播一響,弟弟妹妹仨一定起來了,霍奇林也要起床給他們做飯。
否則,按照大妹,早飯鐵定是隨便糊弄一口,甚至不吃。
當然,最開始十來天,小崽兒們的活兒都很輕松,種旱地至少得十天之後去。
春種基本上都是從水田開始,先給種上水稻,之後才會種小麥等其他作物。
秋收時同樣如此。
就是怕入了秋之後,突然天冷,最先遭殃的肯定是水田裡的水稻。
早種一天,水稻就能早一天成熟,在黑土地這旮瘩種田,那就是在和時間賽跑。
霍奇林先做了飯,才開始一日之計,鍛煉身體、馬步、打拳,這些是雷打不動的,除非下雨。
上輩子可羨慕別人一身漂亮的肌肉了,受限於體質,一米八的個,就是上不了七十公斤。
現在才十七歲就練了出來,可得繼續保持,一日不鍛煉,肌肉這玩意兒就會開始分解,自然不能懈怠。
正打著拳呢,弟弟妹妹仨已經吃飽喝足走了出來,臉上還有茫然,還是起太早的原因。
“哥,我們去集合了,你不去嗎?”
“我遲些去,大隊動員會加分配工具至少還要一小時呢,哪有那麽早開始乾活兒?”
霍奇林尊敬楊開泰,但不代表願意去聽大隊長唧唧歪歪,一大堆廢話。
大妹聽了,和另倆就往外走。
這時候天色依舊未亮,估摸著還得二三十分鍾,才能看到魚肚白,大隊上早喧鬧起來了,院裡能聽到嘰嘰喳喳的嘮嗑聲。
霍奇林還是按部就班,按著自己的節奏,打了拳、俯臥撐、波比跳等等動作來了一套。
這才洗臉刷牙,慢悠悠的吃過早飯,往牛棚而去。
路上就見叔叔嬸子們,各自拿著鋤頭等工具,往大隊外田裡走。
“喲,牛娃,才起呢?”
“啥呀?我早兩小時就起了,弟弟妹妹們不要喂飽來啊?”
很普通的一句招呼,說者無心,聽者不能無意,還是給解釋一句,否則懷有惡意的人該說霍奇林懶惰了。
在農村,可不能被打上‘懶惰’的標簽。
到了牛棚,剛好遇上大隊上選出來,與霍奇林搭檔養牛的小崽子,崔武誠。
這小子十二歲,念了小學,寡婦娘就不讓讀了,想讓他早點下地賺工分,但這瘦瘦小小的體格,能下地幹什麽?
人還是有追求、有理想,現實沒機會,也創造機會。
大隊上那麽多學生崽,基本上都當過他老師,給他上過課。
“四哥早呀!”
崔武誠給霍奇林打過招呼,又繼續埋頭,用竹掃帚清理地上的牛糞。
霍奇林往四頭牛那兒瞅一眼。
四張牛嘴正嚼吃著草料,毛發又順又亮,大半個牛棚衛生也打掃乾淨了。
小崽子還是很勤勞的。
“先洗洗手吧,我給你帶了大包子,吃飽了再乾活兒。”
說遠了,崔武誠所在家庭,算得上大隊最窮的幾戶之一,這娃確實可憐。
這原本和霍奇林沒關系,再困難,那也不是他造成的。
說近了,這孩子現在來牛棚乾活兒,不僅如此,工資還是霍奇林發呢,算得上上下級了。
那現在就和人有了關系。
再加上這人能讓霍奇林看順眼,怎麽都不會虧待了人家。
崔武誠那寡婦娘肯定是不舍得給娃兒吃早飯的,一口稀粥要緊著自己,因著她才是家裡賺工分的主力。
他寡婦娘沒力氣乾活,別說早飯了,午飯都不一定能吃的上。
“誒,謝謝四哥。”
這已經不是霍奇林第一次給帶早飯,崔武誠依舊很感動,也十分慶幸自己勤勞,乾活不糊弄,讓大隊長開口,把養牛的活兒交給他。
之所以叫霍奇林四哥,那是因著在霍家,他排行老四,頭上還有大舅倆兒子和二舅的大兒子。
“跟咱客氣啥?我先把牛牽去地裡頭,你吃完就自己安排。”
楊開泰終於還是沒有選擇邊種地、邊開荒。
原來一頭青壯年、一頭老牛,搶種一個多月,剛好把三百多畝地種完。
現在四頭青壯畜力,解放出大量勞動力,不用原來四分之一的時間,就能將地種完。
剩余時間再來開荒。
今年上交任務糧翻一番,那是一點問題都沒有。
在這個機械還沒普及的年代,限制農村人種地的最大因素,果然最重要的就是牲口畜力。
牛被拉去水田,犁地松土完成,田裡才能放水。
下午的時候,崔武誠牽了一隻牛去趕車,將水稻苗拉了好幾車回來。
等今晚,水將田裡的土滲透,明兒個就可以開始插秧,再往後小麥、玉米等也可以提上日程。
霍奇林作為一個不乾活兒的,也不往田邊兒上湊,免得礙眼。
到中午,弟弟妹妹仨回來吃飯,就把早上見聞,夾著八卦一股腦說了出來。
“小隊長安排小妹早上給送水,我和老弟跟著嬸子在旱地裡拔草。
這地裡才化了幾天呢?雜草就開始瘋長,年年拔怎就除不乾淨,真煩人。”
“呵呵,這有什麽,生命總能找到延續下去的方式,等初中學了生物, 你們就懂了。
而且雜草生命力可以說和蟑螂一樣頑強,只要留了一點根,過一段時間就會再次冒出來。
大自然也會幫著給播種,那種子又小又輕,風吹來的、鳥兒飛過帶來的,來源多種多樣。”
所以雜草是除不完的。
除非未來那種實驗性大棚推廣開,與外界隔離,全靠營養液和水進行種植,雜草、蟲害才都不用擔心了。
“還有還有,那四個很久沒看到的知青,今天也看到了,他們也跟著一起拔草。
我聽嬸子說,他們是去縣裡讀書了?”
新來的十個知青,剛上手不會安排什麽重活累活,那些老知青們,男的今天扶犁拉犁輪換,女的也要去挖地通渠。
拔草這種輕體力活,只會交給小崽子或者五六十的嬸子們。
“是,他們考上縣裡的高中,都在念高中呢,有一個要參加今年的高考,另外仨還要再讀一年。
要不是其他知青考不上,一堆人都跟著去了。
所以你們看,城裡來的人,全都知道讀書的重要性,沒人想一輩子就在大隊。
留在農村,以後一輩子都要下地種田,眼界也永遠都是那一畝三分地,你們可得好好讀書。”
三人乖乖點頭。
霍奇澍在被打了幾次手心之後,去年至今,成績進步十分可喜,一舉超過霍瀾珊,導致他倆姐姐也被動陷入內卷。
三人都向著滿分狂奔而去。
這讓霍奇林即欣慰又心疼,不過一切都是值得的,還是得讓弟弟妹妹們努力、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