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又開始落雪了,公歷年的最後一場雪。
這天一早,醫生將九份鑒傷報告交給霍奇林。他冒著依然在稀稀落落的鵝毛雪片,踩著雪將報告往部隊送。
九點多到了地頭。
部隊上正熱鬧呢,一個個戰士熱火朝天在操練著,即便下著大雪,似乎也完全沒有影響到哪怕一個人。
霍奇林津津有味的看一會兒,穿越障礙、徒手攀登、負重跑……
直到十點整,警衛員才來通知,早操結束,可以去炮兵營見營長了。
於是給送了報告,郝蔚幗示意霍奇林坐下。
“昨晚通知了滬市弓安同志,今早去走訪調查,不久前才將調查結果用電話告知我部,這是接線員摘抄下來的調查結果。
我只能說,這老東西真是罄竹難書,我們浴血奮戰、保家衛國,怎麽就保護了怎麽個玩意兒。”
霍奇林拿起兩頁紙。
黃底黑字,鋼筆硬楷,見字如見人,這手硬朗又帥氣的字,一定出自一位胸有溝壑的人。
“這字真漂亮!”
稱讚了一句,雙眼已一目兩三行開始閱讀。
一字字一句句,大多來自鄰居口述,當然少不了林宥鵜父母兩人工作、背景的記錄。
目前林家有五口人生活,夫妻倆、兄弟三個,僅靠林父糧站倉庫統計員養活著。
林家有七個孩子。
三個姐姐已嫁人,年齡最大的二十七歲,二姐、三姐都相差兩歲。
在嫁人前,家中洗衣做飯、打掃縫補,所有家務活,都是仨女在乾,不僅如此,還經常被揍,十七八的大姑娘了,遍體鱗傷都是日常,最嚴重的一次,老大的手都給打折了。
三人都是在十八九歲時,要麽嫁給老光棍,要麽嫁給手腳不便的老光棍。
據鄰居大媽說,仨夫家,最少的都給了四百元彩禮,最多的更是直接翻倍。
嫁人後林姐姐們也並不好過,回娘家時,也是經常帶傷。鄰居大媽偷偷打問過,三夫家男人不僅打老婆,公婆也俱是刻薄性子。
長男是家中老四,二十有一,初中肄業後做了無賴、小赤佬,已婚離異,前妻是小學老師,據說才結婚倆月,女方就讓街道辦介入。
堪稱年代版閃婚閃離。
用林家老四前妻的話說,婚後生活簡直如同地獄,人不如牛馬,婆婆對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頓揍。
林宥鵜排行第五,小時候和姐姐們遭遇差不多,到初中,在仨姐姐支援下,開始離家住校上學,連周末都很少回家,可見這個家對她陰影有多大。
最後老六和老么都比林宥鵜小兩歲,是一對雙胞胎,目前初中在讀。
“這是把女兒都當做丫鬟呢?這林家老太婆可真有意思。”
霍奇林咂咂嘴,不鹹不淡的諷刺著。
這要換作四五十年後新世紀,早有兒童保護機構,把律師函懟到夫妻倆皮燕子裡了。
接著上庭,剝奪撫養權、監護權,五年小黑屋再教育套餐,滿漢全席、一次上齊。
“可不是?也不知道這夫妻兩個,舊社會的時候是幹什麽的,簡直刁民。”
“嘿嘿,郝營長,要我說,管他幹什麽的,左右不過都是壞分子唄。”
“對,你說的到位。”
郝蔚幗點頭。
反正有領導給肯定了,將來受的苦,權當為了給自己如何對待女兒和兒媳婦贖罪吧。
“所以,弓安同志有說怎麽處理嗎?”
“人滬市那邊說了,我們這倆重傷的,十年牢改。
前段時間我們部隊不是被派去北大荒開墾嗎?
剛好缺人,等滬市弓安同志到了以後,直接給人送去,正巧了,渾城也有一批要被送去。”
北大荒啊,那地兒冷死人不償命,各種毒蛇猛獸擇人而噬,毒蟲沼澤危機潛伏,一不小心就會送了命。
就林家老太婆這種,在家裡不工作、家務活兒全部丟給女兒的疲懶貨。
擱在北大荒,別說十年了,就算是一年,甚至一個月都活不下去。
“林知青那邊呢?她怎麽說?”
霍奇林搖搖頭:
“還不知道,昨晚我讓她吃了東西就睡了,今早人還沒醒,我是天還沒亮就從夜班醫生那兒拿了報告就出發的。
一會兒我回醫院,再去問問她的想法。”
這事兒後續,的確要問過當事人才行,別人不可能隨意幫她作出決定,不管怎麽說總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親,每個人想法都不同。
若是換做霍奇林,就趁著這個機會一紙斷親書,部隊、原籍弓安、大隊三方給作證蓋章,還要登報澄清和勞改犯的關系。
一件事,要麽不做,要麽做事做絕,絕不拖泥帶水,免得以後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
再嘮一會兒家長裡短,眼見到了中午, 郝蔚幗留了霍奇林下來用午飯。
大食堂裡已經把昨兒送來的毛豆和胡蘿卜都做上了。
毛豆剝出青豆,和鹹菜疙瘩絲、瘦肉條合作一鍋湯,就是普通老百姓喝的湯,讓炊事班禦廚後代大廚做的別有滋味。
胡蘿卜炒肉片,半肥半瘦,看上去橙油油一片,吃起來卻一點不油膩,竟然還有一點兒魚香味,讓人食指大動。
美美吃了一頓。
郝蔚幗便讓人開了部隊上的越野送霍奇林回縣裡。
臨走還不忘吹噓拉攏:
“哈市新分配給我們部隊的,團長直接分配給我一輛,這叫什麽來著?座駕,羨慕不?你來部隊,這車以後都給你開。”
霍奇林是拒絕的。
什麽好車沒見過?雖然沒開過,車展上近距離接觸的豪車可不老少。
一輛越野就想收買了?這車還鋼架無殼無窗,大冬天開可多冷呀?
敬謝不敏了。
坐在副駕駛上,霍奇林將大衣毛領上翻,緊緊裹住整張臉,可也擋不住呼呼冷風往衣服裡鑽。
到了醫院,雙手、臉頰幾乎都要被凍僵了,反觀開車的警衛員,除了臉上通紅,坐在那不動如山。
只能佩服、佩服!
逃也似的衝進病房,這兒有給供暖,緩了大半小時,才算是活了過來。
倆病號和倆照顧人的女知青也已吃過午飯,是冼小鳳給外面買了送來的,倒不用霍奇林多管,便問起林宥鵜想法,之後有什麽打算。
這妮兒和霍奇林想法一樣,確實想和父母斷親,卻放不下三個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