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來說空桑派這一式‘倒打衝天子’,所謂‘頭下腳上,上下顛倒’,要旨不在用力,而是姿態出人意表,攻敵於措手不及之瞬息……”
灰發老者說著,甩腰倒轉,憑空一腳,便試演了起來。他身後坐著一對少年少女,兩人皆著粗麻短褐,袖口褲腳用綁帶束的嚴嚴實實。那少年曬得面目黧黑,少女卻是粉面透紅。二人的目光都沒在看著老者,時而去觀冽冽清泉,時而又去聽幽谷鳥語。四面群山懷抱,萬物氤氳,更襯得空谷清幽。少年少女置身其內,如在畫中。
那老者打得起勁,兀自未覺。女孩悄悄湊近少年,附耳道:“師父又開始了,他每次都這樣,光給咱們看,又不教咱們練。”少年點點頭,還未答話,那老者轉過身來看著二人。二人複又端端正正坐好,但老者耳力敏銳,已將少女的私語聽了去:“你們兩個娃娃,‘太祖長拳’練得如何了?”
少女櫻唇一撇:“師父,那‘太祖長拳’天天練,已不知打了多少回了。”
老者面露不忿:“哼,想必你練得很熟了?那便打一遍給為師看看。”少女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起身的時候還重重跺了下腳。老者心中來氣,對少年道:“繼之,你來當你師妹的對手。”
少年聞言站起,少女嬌嗔道:“師父,說好的只打一遍,怎麽又要師哥跟我過招?”
老者道:“不是臨陣對敵,怎能發揮這套長拳的威力?開始吧。”
少年走到那少女面前站定,左手成掌,右手握拳,兩臂一合、拳掌一包,道:“師妹,請賜教!”
少女還了一禮,笑道:“師哥,可得讓著小妹點。”言罷,突然上步彈腿,少年單手擋架,轉而進步截身,使出七星拳上下連攻。少女霎步後撤,等少年這一式勁力使完,立時以鞭腿連環鞭踢。少年舊力用完,新力未發,隻得將雙臂擋在身前,硬接了這幾腳。
這“太祖長拳”有十路彈腿、三十二式拳和一套盤龍棍法,二人手無兵刃,便以拳腳近搏。少年拳勢沉穩,少女腿法輕趫,二人各有所長。但少女佔了先機,攻得緊密,少年只能以守待攻。
少女接連出腿,微微氣籲,腿法不禁慢了下來。少年瞅準時機,一手橫抱少女的高路腿,隨後欺近,勾腳朝少女下路一絆。少女失了重心,後仰跌去,少年急忙去接。少女跌在少年懷裡,雖未受傷,心裡卻惱他不讓自己,於是側頭往少年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少年吃痛,用另一隻手去拉,反而被少女用手鎖住,又添了一處牙印。
眼看好好一場的切磋淪為少年人的小打小鬧,老者搖了搖頭,將二人喚了回來。少女消了氣,仍同少年相挨而坐。老者道:“英兒,你內功太弱,才踢了幾腳內息便亂了。”
少女吐了吐舌,低下頭去,老者又對少年道:“還有繼之,你那‘下插勢’專降快腿,為何不早用?”
那少年姓悟名繼之,少女名喚武舜英。悟繼之慚愧道:“師父,徒兒愚鈍,幾招後才想到解法。”
老者深深歎了口氣,也不知是歎少年不爭氣,還是歎少女不爭氣,亦或是歎兩人都不爭氣。
“這‘太祖長拳’乃是百拳之母,雖看上去招式無華,卻是扎根基的好玩意兒。你二人底子打不牢,以後如何踏足江湖?”
武舜英道:“師父,哪有人隻練一套拳法的呀?”
老者下須一翹,道:“當年宋太祖便是以自創的三十二勢長拳南征北戰,名聞天下,經後人不斷改進……”
武舜英插口道:“師父,俗話說‘藝多不壓身’,您多教我們幾招又何妨?徒兒看那‘倒打衝天子’就很不錯。”
老者道:“這一招雖偶有妙用,但卻不是上乘武學。”
“那什麽才算是上乘武學?”
“所謂上乘武學,講究一招一式無形無意,使習練之人‘不期然而然,莫知之而至’,於不見不聞中亦能克敵製勝。像武當派的太極拳、百花谷的血朱花八法、界青門的無想神通……諸如此類,皆可稱為上乘武學。”
悟繼之聽得心動不已,武舜英看他一臉神往,抿嘴一笑,道:“師父,您就教我們招太極拳唄?”
老者哂然道:“‘習武先學拳、次學棍,拳棍法明,則刀槍諸藝易爾。’你二人連百拳之母的太祖長拳都練不出名堂,要想練成太極拳談何容易?為師還是先傳授你們武當長拳吧。”
悟繼之問道:“師父,這武當長拳在天下武功中位列幾品?”
老者道:“這是武當派的入門功夫,自然只有九品。”
悟繼之頓時無精打采,老者板起臉道:“武學本無高下之分,世人愚昧,將功法定以品次,實在荒唐!況且世間功法成百上千,皆不越內功修為之藩籬。所謂招式技法,莫不如引水之渠。空有招式而無內力,便如空有水渠而無水可引,而內力若淵深如海,又何需渠道引之?自然彌蓋天下了!只要內功練得深了,便能夠化腐朽為神奇。我年輕時曾創出一套鞏固內功根基的‘沛然訣’……”
武舜英用肘頂了頂師哥,悟繼之會意,二人一起拜伏道:“請師父教我們沛然訣!”
老者正說在興頭上,被二人打斷,無奈地拍了拍大腿,道:“也好,這‘沛然訣’對鞏固內功修為頗有助益,我便將修習之法說與你們。”
武舜英微微揚起下巴,邀功似的望著悟繼之,意思是:瞧我多機靈,不然師父又要說上一天。悟繼之回以一笑,見老者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忙收斂心神。
老者續道:“沛然……這沛然訣,運功之時,內力自督脈‘命門穴’上下七次轉至任脈的‘膻中穴’……”
悟繼之和武舜英依言運行內力,三個時辰過後,師徒試演無誤,這才傳授完畢。二人道:“多謝師父教誨,徒兒已記住了。”
老者頷首道:“乖孩子, 待師父弄明白一件‘要緊的事’,便將一生所學都傳授與你們,只是……”老者說著,面上皺紋似乎深了幾分。
武舜英道:“師父您常提起這要緊之事,卻從來不說給我們聽。”
“千頭萬緒,有口難言,不說也罷。”老者一擺手,對悟繼之道:“繼之,你今日練完功,便去給為師捉些促織吧。”
武舜英噗嗤一笑,悟繼之奇道:“怎麽又要捉促織?竹廬的木車壞了,徒兒還要趕著去修呢。”
“那牛鼻子道士有隻‘玉尾’,好不厲害……哎喲……叫你捉就捉,其中自有大道理,為師豈是拿來玩樂的?快去快去……”
悟繼之知他秉性,定是又與谷外的人定下促織賭約了。悟繼之自幼長在谷中,師父出谷從不帶上自己和師妹,不知自己何時也能去谷外走上一遭。
谷內道路曲折難行,要捉促織,非十天半月不能歸來。悟繼之回到竹廬,備足乾糧,卷好行囊,換上一身虎皮便服,準備出發。武舜英把捕蟲網和防身的掌套、獵弓都用系帶穿好,綁在悟繼之腰間。悟繼之道:“師妹,有什麽想吃的野味,我順帶打些回來。”
武舜英道:“不用啦,你早點回來就行,不然我一個人打掃竹廬不得累死。”說話間,又為他披了件紅布鬥篷。
悟繼之笑道:“行,那我去了。”武舜英道:“嗯,師哥,路上小心。”
悟繼之穿過竹林,秋風鋪面,吹得身後竹林簌簌作響。他透過林海影影綽綽地望去,武舜英猶在竹廬門口,倚門望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