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不得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平靜美好的生活便離她遠去。
僅存的恍惚記憶中,母親是個溫柔的女性。每個看不見星星的夜晚,她都會輕唱歌謠伴她入眠。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賀蓉萱清楚的記得搖籃曲裡每一個細微的起伏音調,也記得天花板上,那枯黃眼睛的老貓,是怎樣無聲無息鑽進母親的胸膛,又是怎樣帶著滿身血汙跳到嬰兒床裡……
她幸運的活了下來,但六口之家也只有她活了下來。在有關部門趕來之前,她的父親、爺爺奶奶、和她那四歲的小哥哥,早就命喪貓妖的利爪下。
故事的起因並不複雜,普通的夫妻生了一個不普通的女兒。她帶著一點前世宿慧,不自覺的運轉功法納靈存氣,異樣的靈氣波動吸引來了一隻老貓精。對於這些山精野怪,最大的劫難反而不是天地雷劫,而是無法可依。財帛動人心,何況是一道吐納真元的法門。
老貓精沒有急著下手,它能苟活至今,自然是無比謹慎。往日偷食屍體也好,盜用香火也罷,它都會一連蹲上幾個月,確保萬無一失才出手。
動身是在一個晦夜,星月無光,陽神衰弱,陰氣上浮。借著那些沒來得及被火棲蝶焚燒的屍骸的死氣,它終於是繞過夜遊神,潛入了這齊福城中,它輕而易舉地混入流浪貓群中,不停地遊走在城市裡,沾染更多人氣,一點一點地向那樓房趕去。
房中燈火通明,幾個大人都精神抖擻,仿佛並沒有受到晦月的影響。嗯,不愧是生育靈胎的家庭,比一般人就是不一樣,嗯,靈胎這個名字也是老貓精自己取的,充滿靈氣的胎兒,不是靈胎是什麽?輕松破壞掉電路線,它潛伏在門牌的陰影中,等待著裡面的人出來給予他的後腦杓致命一擊。
吱呀,門開了,妖風翻過,一句屍體轟然倒下,發出巨大的響聲。【英東!】老人甚至來不及起身,便向後倒去,鮮血噴射在潔白的牆壁上,隨即滴落,染紅嶄新的沙發套……身影不停閃爍,又一個老人倒下,連帶著一個腦袋空空的小孩子。【幼兒的腦瓤真嫩啊!】,語氣雖然有些回味,但老貓精卻並沒有片刻停留,畢竟那個天生便會吞吐靈氣的嬰兒才是珍稀佳肴……
再次從天花板落下,輕松收割掉這個唱歌的女人,縱身一躍便來到了靈胎面前:不愧是天生靈性,那雙眼睛裡居然透露著詫異和震怒!老貓精尾巴陡然變長,仿佛化作一柄妖刀,意欲剖開她的身軀,直取靈心!
叮!眉心道紋閃過,那嬰兒居然直接動用靈氣,單手一指把那老貓尾巴彈開!緊接著一道道鎖鏈破空而來!【大膽妖孽,竟敢闖入城中,破禁食人!】一名夜遊神不知何時出現,凌厲一招,直取貓妖天靈蓋!那貓妖卻將身一扭,躍出窗外連忙逃命去了……
精怪天生對於人道大勢十分畏懼,它這次潛入城池已是拚盡全力抵抗,本想著地廣神稀,不會那麽快招來遊神,它拿了靈心就跑,隨便鑽一口荒墳,不怕城隍廟找得到它!只能說,到底是沒見過世面的山精野怪。它哪兒知道,這城隍廟歸屬地祇,勾連地脈之下,什麽妖魔鬼怪都無所遁形!更何況這齊福乃是數百年的古城,人氣興旺,它這一股混著屍氣,煞氣,怨氣,妖氣的移動惡臭,早在進城時就被感知到了,只是路上處理屍骸耽擱了一會兒,不然興許能救下……
等到賀蓉萱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是三天后。賀家被人入室屠殺的事早已傳遍大街小巷,慘案並沒有讓鄰裡居安思危,不少人反而開始編排賀英東種種。說他在外面惹了禍,所以被人追殺到家裡來……她最終被姑姑收養了,偌大的賀家,如今只剩她姑侄二人相依為命……
和父母相處的那一個月記憶,時常被她拿出來回味。她用那細微到一絲一毫的記憶打造了一個囚籠,時刻來提醒自己:大仇未報,何以家為?所以當周慶的身影沒有如約而至的時候,她反而有一絲慶幸。慶幸自己還沒有徹底沉淪在這溫情塚裡,掩蓋掉那近乎於無的失落,她戴上一枚玫瑰戒指,踢開門,邁進熟悉的工作地點。
與大部分人截然不同,她是主動加入沉醉的。她敏銳地感知到了異樣的靈力波動,一路追尋而來,最終通過餐吧經理洛恩先生的考驗,成為了沉醉的大堂經理。作為員工福利,她被允許每天免單一次,幾年來她都是雷打不動的“花開月落”和“遍尋夢境”。餐吧大廚出品的菜肴,味道自然是一流,但真正讓人著迷的是那些特殊效果:“花開月落”可以提升對月華的親和度,雖然對她收效甚微,但那入口那股馥鬱的花香搭配冰涼的口感她十分喜歡。“遍尋夢境”則更實用些,能在夢裡回顧現實種種,也因此她後來靈性衰退卻依然能記得幼時那場慘劇。
在沉醉的工作說不上無聊,也算不上有趣。他們不被允許和顧客過多交流,也不能打探顧客的信息,更不能私底下聯系顧客,除非這是業務的一部分。餐吧的庫存來自海北天南,從中可窺見背後主人的一絲能量, 不管是何種奇珍異獸,仙果神釀,顧客的需求總能被滿足。聽說高消費的顧客還能在餐吧發布特別訂單,不過這項服務不對工作人員開放,令她頗為可惜。
【喲,瞧瞧是誰來了,不愧是大堂經理,居然提前一個小時上班。嗚嗚嗚……洛恩先生一定感動壞了……】布羅迪對著他名義上的上司打趣道。至於為何是名義是,那是因為這個季度餐吧侍者只有他們兩個,所以人兼數職,他還是餐吧的後台經理呢,不過是自封的。
【……精神這麽好,今天開張了?】賀蓉萱語氣冷淡,甚至聽不出她是在陳述還是在發問。
【今天來了個奇怪的貴客,明明是被其他貴賓邀請來的新人,卻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看著也不太富裕,所以我把他的貴賓資格回收了,嘿嘿,小賺一筆!】布羅迪笑笑道。
【……那家邀請的?】賀蓉萱想了想說,【……你沒有誘騙他吧?】她可不覺得有什麽是面前之人做不出來的。
【怎麽可能,我哪兒敢啊?我看他沒錢付款,所以告訴他回收貴賓資格能換錢,我發誓,我可沒用什麽能力啊!】布羅迪一臉無辜,沒辦法,用任務方式誘騙客人以獲得業務,是員工守則裡處罰最嚴重的一條,逐出餐吧還算最輕的……
【……嗯,你去清點一下庫存吧,先生說先閉店一個月,似乎翡翠海的航線出了點問題,原料有些吃緊,先暫停營業了。】說罷,便不管布羅迪,往吧台走去。
【……是,經理……】看著把自己位置佔據的人,他只能無語地往後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