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暗,廣袤的原野上,有輛摩托在土路上拉出了一線煙塵。
羅生把身子伏低在摩托上,嘴裡咒罵不停,詛咒著這該死的天氣,天邊的黑雲告訴他馬上就要下雨了。
遠處已經能看得到城市的剪影,因為空氣質量太差,城市中四處亂泄的亂七八糟的光點亮了上空的霧霾,簡直像什麽二手仙境一般。
今天的底特律上空投影著最流行的二次元妹妹,甚至還有全息的櫻花瓣飄落,她的經紀公司真是不遺余力。可惜在羅生看來,無論是人形還是花瓣,都只是一團粉色青色綠色的發光體,壓根分不清。
他突然想起來了之前上過的學校裡教過他這種效應。
“丁……丁達爾效應。不對,達芬奇效應。不對,拉窩爾效應,還是法克兒效應來著?”
“請問您是要出售您閑置的人類大腦嗎?已幫您尋找到距離最近的義體診所,嗶嗶語音助手誠摯為您服務。”
拋開氣急敗壞的喘氣、獰猙的表情和臉上的豬肝色不談,羅生的面色十分平靜。他拔出了耳朵裡戴著的耳機,把手伸出了車子外,給這耳機裡的小王八語音助手來了一點小小的流體力學震撼。
當初在地攤上買它的時候就應該意識到便宜沒好貨的,但那攤子上的另一款語音助手是印度貨——也就是說,羅生也沒得挑。
好歹能語音控制著進行導航,有總比沒有強。
“新自動尋路計劃已取消!!!返回原路線!!!”
聽到耳機裡聲嘶力竭的合成音色,羅生滿意的把它塞回了自己的耳朵裡。
小小的衝突打亂了羅生的思緒,讓他差點忘記了背包裡急需送達的快件。
無言物流的宗旨是,快件在用戶預定的時間內必須送到用戶手上。如果送不到,無言物流的老總趙昊先生就會親自前往用戶家裡登門致歉。
那沒有得到滿意服務的客戶會得到一筆令他心滿意足的賠償款,還會接到擔任無言物流代言人的邀約——只要用戶的長相不至於過於抽象,都能從這份工作當中得到巨大的回報。
而可憐的快遞員,從沒有人聽說過他們的遭遇。
當然,傳言總是會造就一些故事。有人認為河底的水泥柱裡就埋藏著自己的前同事,也有人認為那些快遞員只是單純的被肢解出售而已。還有一些天真的家夥認為,不過是工作失誤而已,罪不至死,不會有什麽大事。
羅生就和所有其他員工一樣好奇,但他絕不想犧牲自己的生命來滿足自己的求知欲。
他的目鏡裡設置了追蹤時限的倒計時,現在還剩下……
十五分鍾。
距離城市還有大概五十公裡。
好消息是,導航顯示收件人就在南部港口,距離羅生現在的位置很近,這個港口他也很熟悉。
壞消息是,如果下雨,羅生絕不敢在這種路面上把摩托開到時速100公裡以上。
這是一場和時間的賽跑,當然,也可以理解為和運氣的賽跑。
五分鍾後,再次有好消息傳來。
好消息是,南部港口附近沒下雨。
下的是冰雹。
羅生甚至已經提不起咒罵的興致了。路面上已經開始有零星的冰雹出現,羅生控制著摩托的前輪分開,降低了車速,車身也伸出兩隻代表著恥辱的輔助輪。
身後有一陣亮光傳來,看來是某位安全意識良好的司機,知道在降水天氣開車時應該打開車燈。
如果每個司機都這樣懂規矩,安全行駛就好了,羅生這麽想著。
燈光不斷靠近,羅生向右避讓,讓出馬路中間的位置方便對方超車。
然後就被撞了。
奇跡般的,羅生在一陣翻滾後平穩的停了下來。他一時間並未動作,仔細的感受著自己是否骨折。
沒有骨折。
羅生睜開了緊閉著的眼睛,瞄了一眼自己的摩托車。
右邊的輔助輪不翼而飛,但別的地方竟然沒什麽損傷,甚至連油漆都沒怎麽磨損。
一個男人步行著向羅生靠近,手拿著對講機,另一隻手撐著雨傘。
“我是皮特·麥卡弗雷,我目前在南郊75號公路上,發生意外事故。一人受傷,正前往確認傷員情況,完畢。”
對講機中傳來回復:“收到,已派出處理小組,完畢。”
男人的腰帶上別著警徽,顯然擔任了警職。
羅生心裡安定了下來,既然對方是條子,就不怕他跑了,安心等待賠償就好。除非……
男人的手正在向腰間摸去。
通過眼皮縫偷瞄的羅生瞬間絕望了。他媽的,底特律這鬼地方真是人傑地靈,連條子都懂得撞傷不如弄死的道理。
沒想到自己沒死在趙昊這個光頭手裡,反倒死在條子手裡了,還是個黑條子。媽的!
但緊接著,羅生想起了什麽。
他爬了起來,先舉起雙手示意沒有武器,慢慢的掏出了背包裡的盒子,遞給了面前別著警徽的男人。
“皮特·麥卡弗雷先生,您的快件已經到了,請簽收。無言物流,隨時為您服務!(Omerta Statistics, Always at your service!)”
“操。”皮特摸了摸頭,在羅生手裡的電子終端劃拉了兩下。目鏡上的秒表停止了跳動,又一單完成了。
羅生總是有那種奇怪的好運。
他兒時在故事書當中讀到過一個江洋大盜,拉姆。拉姆總是計劃十分周密,主計劃、備用計劃,甚至還有備用計劃的備用計劃,和最終的最後一搏計劃。
拉姆總是事先做好所有打算,把一切極端情況都考慮在內,並且為每一種可能性都做好對策。
羅生十分崇拜拉姆,在實踐中也常常效仿。但拉姆本人即使運氣很差也總能通過計劃完成作業,羅生的計劃做著做著卻總是發現自己被逼到了死角。
“萬策盡”是一句日語的中文寫法,卻是羅生常常面對的情況。所以羅生自小就是個悲觀主義者,他每次只要做有生命風險的事,都隻抱著自己已死之心。
結果真正被逼到死角的時候,總是會發生一些意外情況,把他從死局當中拯救出來。
這樣的情況發生一次兩次只是巧合,但在羅生身上已經上演了十余次。
“你這家夥就是有點狗運在身上的。”兒時曾霸凌他的同學曾經這樣評價他。
這句話說完之後沒有幾秒鍾,曾經堅固無比的教學樓轟然倒塌,把這位同學埋在了下面。距離他僅幾十公分的羅生毫發無傷,甚至還拿到了建築公司的賠償金,這才交上了他拖欠已久的學費。
但羅生從來不信好運氣這回事。小學課程中有門課叫概率論,他很喜歡這門課。老師說所謂的運氣只不過是小樣本下未經平均采樣的數據傾向而已,也就是說,運氣的好壞只有說法的不同。
仿佛印證老師的話一樣,一向能靠好運氣絕處逢生的羅生, 小學畢業考試沒有通過。從那時候起,羅生就明白了,所謂運氣,不過是虛無縹緲,知識的面前容不得半點虛假。
這種感慨沒持續一周時間,羅生就收到了晶體研究院的電子郵件,恭喜他順利畢業獲得了學士學位。
這年頭還活著的非公司冠名大學屈指可數,晶體研究院是其中之一。一時間,十二歲天才大學生的新聞不脛而走,無數新聞記者前往羅生所住的小鎮,盼望著能夠對他進行采訪。
然後羅生就跑了,因為他有社交恐懼症。僅僅是想象他和記者說話,就耗盡了他當天的情緒能量。當記者的新聞車真的來到他所住的街區時,他迅速偷走了鄰居家的一輛破摩托,逃走了。
他失去了他攻讀已久而不可得的小學學位,得到的卻是整個世界。
“你沒事吧?”面前的男人猶疑的看著羅生。羅生注意到,他的手還搭在槍上,顯然如果他開口索要賠償,得到的會是一枚9毫米金屬製“硬通貨”,以發射形式支付。
“我沒事。我沒事。我騎車走。我離開。”羅生舉起雙手向摩托退去,以飛快的速度推起車子,擰動油門離開了。
耳機中傳來了熟悉的合成音色:
“已為您搶到一張成人紙尿褲優惠券,如有需要請按1,退訂提示信息請按#號鍵。”
羅生摘下耳機看了一眼,狗屁耳機上只有一個觸摸屏上面現在寫著個大大的1,整個耳機找不到一個#號鍵。
“操。”
罵罵咧咧的戴上耳機,忽略吵人的提示音,羅生向底特律城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