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覺間,天色晦朔不定,緊而又下了大雨。嘩嘩啦啦,天盆傾瀉,水汽氤氳周遭白茫茫一片。起座去關門窗的小道童,被偶刮進來的風雨淋得滿身皆是。
戴道長肥胖不堪,久坐傷腰,嚷嚷著辛苦要回去了。
“李福主,你跟我一道去林幫主的廂房吧。”
李鄆應聲而起。兩人出後堂左門,相伴著穿過回廊。行至半途,戴老道突然長歎,說道,“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呐!”
李鄆假裝沒聽清,回頭道,“方才好像有人喊我。嗯嗯,大概是誤聽了吧。”
戴老道拉著他的手說,“李福主,李大善人。聽說你和林幫主都是龍涎幫的首領?”
“是的。”李鄆說。
戴老道苦口婆心說,“李大善人,看在我師兄不遠幾十裡為你們城中兩派化解乾戈,又治療外傷的份上,能否,能否為道院,稍續些香火錢?”隨後低聲,“近來道院諸事不順,實在是手頭太緊。”
李鄆難道,“我方才當了一日幫主,手下只剩兩三碎銀。不過道長放心,你們如此恩情,待過幾日我回城中,定有厚禮相送。”
“那便有勞了,主要也是為了這些小徒兒們。”戴老道喜上眉梢,“日後天寒了,也好給添件棉衣。”
“對,對的。”李鄆順著說,“為了孩子。”
戴老道跟著道,“為了孩兒啊!”
兩人一路閑話,轉眼便到了林楓所在的廂房。李鄆推開門,一股惡臭撲鼻而來,引得他胃汁上湧,喉嚨發堵,險些要嘔吐出來。
抬首而看,正見林楓赤身浸泡在一個大木桶中,桶內盛滿了烏青色的汙水,水面漂浮著五顏六色的浮渣,還不斷地冒起白色泡沫。
戴老道得意說,“善人莫慌,此乃老夫精心研製的烏水療養之術,功效極大,有起死回生、療愈萬物之力。”
李鄆指著講,“水中是何等物,怎這般腐臭?”
“取材於自然,大多是些童糞、馬尿、泔水、痰液之類,單看都是廢而無用,但融於一處,其效妙不可言。”
李鄆整個人懵住,“有何妙處?我聞之如瘴毒!”
戴老道笑道,“善人哪裡話,這烏水性質溫和,我常用來洗浴,百病不侵,筋骨強健。”
李鄆終於忍耐不住,扶住門框哇得一聲就吐了出來,而後掩住鼻息道,“戴道長,此處麻煩你照看了,我······”話還沒說完,猛地又吐了一地。
戴老道說,“善人隻管放心。”
李鄆上捂肚子下捂嘴的去了。
且說李鄆離了廂房,漸漸恢復。他本想回草廬躺著,忽然念起昨夜答應慕容蘭的事情,心中悸動,雙腳不覺向道院深處走去。過了幾間屋舍,耳邊傳來幾聲尖銳雞鳴,李鄆左右觀察,不料一隻大公雞從旁邊屋頂撲棱而下,一屁股坐在他的臉上,雞毛亂飛,泥漿四濺。
李鄆吃了一驚,險些跌跤。又瞧見一隊黃鴨,排得整整齊齊從眼前走過,嘎嘎得叫喚不停,暗罵道,“什麽道院仙地,養了這麽多家禽,忒沒檔次了。”
轉身一看,嚇得怪叫一聲,渾身發麻。原來一隻脫韁的青牛正對著自己,雙目如銅鈴,牛角高翹,一邊拉屎一邊衝自己哞哞的叫。
“哈哈,李兄莫慌,此是我道院的耕牛。”從背側走出來一人,灰衣布鞋打扮,正是牛衝。
李鄆撫胸道,“我自幼城中鬧市長大,見不得這些畜生。”
牛衝拍拍牛背,將其拉到一旁,問道,“李兄不是去找郭師父了嗎,為何又到此處了?”
“方才見過了。”
李鄆略一思索,對牛衝徑直問道,“牛兄,你可知這道院最深處的地方,究竟在何處?”
牛衝朝他眨眨眼,陷入沉思,“最深處?”
李鄆疑心自己失言,趕忙要出言補救,“哈哈,其實就是最後邊。閑來無事,想要逛逛,松動松動筋骨······”
“豬圈吧!”牛衝忽然想清楚了,認真指著說。
李鄆愕然,“最,深處,是,是豬圈嗎?”
“啊,氣味比較大,所以安置在最後面了。”牛衝說。
李鄆點點頭,懇切的說,“是啊,要是我養豬,也定將豬圈放在後面。”
“是吧。”牛衝說,“都一樣的。”
“對,對。”
“李兄?”
“怎麽了?”李鄆道。
牛衝朝著他細瞅了幾眼,“青歌說你昨夜遇上魔女了?不知可中了邪毒?”
“沒有沒有。”李鄆說,“不過是撞上一位鄉下姑娘,我添油加醋說故事給他聽呢。”
牛衝憂心忡忡的提醒道,“李兄, 你可要當心呐。最近好像真有奇怪的女子在附近遊蕩,迷惑村民,讓他們乾些奇怪的事。”
“真的嗎?”李鄆問道。
“這還有假?”牛衝說,“郭師父幾次去村外巡邏,要找到那位女子,想勸她不要遊手好閑,回家做些女工也好。但每每無功而返,也就聽之任之了。不過既是怪人,還是離遠點罷。”
“無功而返。”李鄆面露尷尬,“你師父乃塞外第一高人,竟然連村邊一位女子都找不到?”
牛衝說,“他本領雖大,單手能敵沈輕憂,雙拳不懼天山,當年和魔族君王西門盛打得有來有回,但從不對凡人弱者施法。”
李鄆震悚,“原來郭道長面相和善,卻身負如此滔天之力。我眼拙了!”心中暗忖,這郭老道實力如此強橫,自己幹嘛還去天山,要不直接拜他為師不就行了。省得去天山,路途遙遠,還有星象預示的災劫。
轉而又想,既然郭道長都察覺不出慕容蘭姑娘的仙氣靈力,恐怕她真真是個凡人,叫慕容亦是重名罷了。我李鄆就是要這般平凡質樸的姑娘,娶其歸去,宜室宜家。
牛衝湊近說,“只是不知,哪位姑娘長得,嗯額,面貌如何?”
“牛兄也有興趣?”
“看她整日遊蕩,終究不是長久之計,萬一遇到毒蛇猛獸,又是凶險。”
李鄆面不改色的撒謊說,“我亦不過是一面之緣,其余不知了。”
“哦哦。”牛衝微微頷首,一面牽著青牛說,“那李兄你請自便,我去將牛放了。”
“好的。”李鄆拱手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