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事者說,“大家別相信,他是城東有名的賴老頭,無妻無子,專門坑騙外鄉人。我常見他靠近商旅馬隊,突然栽倒在地上,捉頭抱腿的,揚言受了剮蹭。他一年四季不乾活,光靠這個來騙錢,家裡都蓋了好幾套高牆瓦房了。”
眾人一聽,立時群情激憤,將那老頭劈頭蓋臉一頓亂罵。
武二見時日尚早,便仍然留在此處看閑,並招呼那大漢說,“你說這既然是西域馬種,難不成你真是去魔族人那裡弄來的?”
大漢道,“如今國境封鎖,無法出國運貨。但是在邊關一帶,我們有同魔族商客地下買賣市場,裡面的手段就不方便細說了。”
又過了片刻,出價水漲船高到了三百兩黃金,這回討論愈發激烈了,甚至有下注賭最後價格的。有買家問,“生意人,你說這是汗血寶馬,馬種優良,可是我看明明就是一匹黃馬。若是買回去以後不能出汗為血,那我豈不就是花錢買了匹大馬麽?”
大漢拍著胸膛說,“這你隻管放心,我王二向來不做無根生意。此馬流汗成血如假包換,但有意外,你自到這裡來砸了我的場子。”
買家道,“我並非信不過你。可你當場讓馬出汗,看看顏色以辨真偽,不是更好?”
“怕我心虛怎的?”大漢說道,“你的辦法好是好,但這大早上的又沒出太陽,此馬如何流汗呢?”
眾人齊聲說,“這有何難?我們一股腦圍著它,包得嚴嚴實實,它肯定能流汗。”話音剛落,人群蜂擁而上,有抱著馬腿的,有趴在馬鞍上的,有脫去上衣披於馬臀的,層層疊疊、相擠如堵,轉瞬間便將寶馬掩蓋的只剩下一個馬頭。
不料大馬被捂悶得起了脾氣,不像方才那般溫良,掌拍腳踢不理。忽然嘶鳴一聲,抖開人和衣裳,躍過木柵欄,揚蹄甩尾,徑直往鬧市外面狂奔而去。此一番光景,猶如穿雲利箭,目不暇接,霎時便飛出幾十米。
大漢叫苦不迭,如此大馬發飆逞威,定然破壞街市,衝撞行人,自己怕是吃罪不輕。
武二也知出事不小,快步跟上去準備見機制伏。
寶馬飛馳掠過,如瞬息閃電,通體毛發隨風飄蕩,原本的褐黃色在陽光下居然逐漸變得赭紅。眨眼間,仿佛不是一匹馬,而是一團火焰飛將而去了。
“果真是汗血寶馬。”林楓驚呼一聲。
恰在此時,一陣白影遽急而出,直撲那大馬的馬鞍。眾人定睛一看,倍感詫異,來者面如冠玉、劍眉星目,穿了一襲飄逸華貴白錦袍,竟是位風度翩翩的公子哥。他穩當當的坐下馬背,旋即揪住馬頸的紅毛,對著死死的錘了一拳。那馬烈性正起,難以馴服,上下蹦跳著想把此人抖落下來,但不料這公子哥看著文文弱弱,卻使得好勁道,饒是左晃右擺偏偏不墜下馬來,硬讓大馬結結實實的挨了十幾下拳頭。
舒爾,寶馬連連嘶鳴,叫聲淒苦,似是在討饒,公子哥才罷了手。此時,寶馬鮮紅,少年俊美,大夥不覺看呆,都齊聲喝彩起來。
“唷,籲籲。”公子哥雙腿緊緊夾住馬身,返回鬧市,說道,“真是匹好馬,如乘雲駕霧,穿行如風。”
大漢趕忙上前答謝,“多謝公子解難,不然這畜生要闖出大禍了。”
“這馬是你的麽?多少錢我要了。”公子哥翻身而下,說道。
“正在拍賣,目前已出到三百兩黃金了,還有不少人要加錢呢。”大漢笑道。
公子哥輕輕噢了聲,並不正眼看他,反而從懷中取出一面小銅鏡,對著整理衣冠發縷,突然轉首發問道,“老鬼頭,方才我擒馬之舉瀟灑否?”
他身後走出一位駝背老者,捋著白胡嘿嘿笑道,“公子自然瀟灑極了。”
公子哥傲然一笑,又朝著銅鏡問道,“神鏡神鏡,吾與城北徐公那廝,孰美呀?”
那鏡子散化出淡淡紫煙,傳來了聲嬌軟香酥的感歎,“君美甚,徐公何能即君耶!”聲音甜媚非常,直讓人骨頭也融化掉。周圍百姓駐足不前,紛紛討論起他手中會說人話的鏡子。
兩事已畢,公子才收好鏡子,得意洋洋,且淡然說道,“老板,這馬我要了,一千兩黃金。”
大漢眼睛放光,拍手道,“即是公子這樣的貴人,又是黃金千兩,大爽大快,弟敢不從命!用不著拍賣了,直接成交便可。——只是不知道公子貴名,弟頗遺憾。”
那人又不答話,只是一展畫扇,秀出山川河海,落款一個愁字,才緩緩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京都人士,江湖仙門宿劍山莊之後,邪魅貴公子許弋峰是也。”
大漢如遭霹靂, 趕忙拜首道,“久聞大名,如雷貫耳,弟自當銘記於心。”
許弋峰笑著說,“我自幼在山莊閉門不出,今年方才下山遊歷。誰知名聲竟然早已傳遍四處,看來古人說的是對的,美名如同脫韁野馬,日行千裡,即使人在深山老林,又有何妨。”
老鬼頭插話道,“這莫不是公子的杜撰。”
“本就是杜撰。”許弋峰鎮定自若的說。
老鬼頭走到寶馬跟前左看右聞,不住掩鼻道,“不過公子,這馬有汗腥味,還是別買啦。”
“什麽?”許弋峰忽然叫嚷道,“那方才豈不是髒了我的華袍。”慌亂取出香囊,在衣裳間抹蹭,略失了矜持。
“或許還會有虱子呢。”老鬼頭搖首道。
“虱子?大不淨之物也!我平生最討厭這荒唐東西了。”許弋峰連連咂嘴,揮著畫扇道,“算了,那就不買吧。”
“這······”大漢目瞪口呆,囁嚅著說不出話來。甚至連那大馬都幽幽的嘶鳴兩聲,像是很有些失望。
“不行,話既然說出口,豈能收回。三伯父整天說我什麽必成大器,我好不容易出一次遠門,可不能丟他的臉。”許弋峰稍微忖度了會兒,忽然眼光一亮,輕飄飄的接了句,“那就買了,然後放生吧。”
“好吧,公子。”老鬼頭取出兩錠金燦燦的元寶,並著些許銀票,當即付了錢,連眼睛都未眨一下。旁人皆看得呆了,以為是天上的神人下凡,才能有此荒誕不經的言行。大漢更是癡傻一般站在原地,遲疑的不敢伸手接錢,表情甚是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