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之中,驟雨如注,雷聲滾滾。
一名書生,手持油紙傘,步履蹣跚地在雨中穿行。
書生名叫柳子謙,一位家族衰敗的落魄子弟。
為一朝功名,孤身一人,進京五年,希望有朝一日能重振家業。
進京苦讀,可這些年來過得卻是不盡人意,科舉連連落榜,心灰意冷下,從京返鄉。
此夜,柳子謙誤入了一片深山密林,四周樹木參天,雲霧繚繞,辨不清方向。
柳子謙焦急地在林中亂撞,心中暗自懊悔,早知如此,便不急的趕路,待一早在入林,也不至於迷失於此。
事已至此,眼下最關鍵要找一個可以避雨落腳點,不然長夜漫漫,又伴陣陣大雨,不知如何是好。
林中除了落雨打滴枝葉聲外,悄悄靜靜別無它響。
柳子謙不由想起在志異小說中的鬼怪亂聞。
心中,不免瘮得慌,連忙默念書中聖言正心氣。
“君子之行,必以正氣為根,以敬畏天地之心為本,修身養性,積累正氣。
見鬼邪之屬,則凜然不懼,以正氣製之,使其無所作為。
君子之正氣,如日月之經天,如江河之行地,浩然之氣,神鬼避怯。”
……
柳子謙不知走了多遠,不由打了個冷顫。
仍然不見林道盡頭,也不見雨歇之時,身上要已經濕了一片,感覺陣陣涼意不由縮了縮身子。
手中紗籠被雨水淋濕,燃不起燭火,外加林中還有大霧騰騰,可見不過周邊數米,路過一處泥濘道路,腳下不慎一滑,滾落下方。
一陣天旋地轉,等停下來時,柳子謙感覺身上下火辣辣的痛。
“嘶。”
低頭一看,衣袍滿是泥濘,身上也被劃出道道傷口。
柳子謙吸了口冷氣,強忍著身上的痛楚站起身,看著滿地狼藉,佝僂著身子,將地上的書籍撿到懷裡。
“何以至此。”
雨水落到身上,寒入骨髓。
撿拾之余,余光中,柳子謙看到一處山林間,有一絲微弱的燭火。
起身相望,雖看的不太清,但隱約能見其是一道形似房屋的輪廓。
柳子謙心中一喜,抱著滿懷書冊,顫巍巍朝著那道燭火走去。
青苔泥路濕滑。
柳子謙每走都十分小心,直至穿過灌木交錯的叢林,看見一條朝上延去的石梯,懸著的心,終是落下幾分。
踏上青石階,眼前忽現一座略顯破敗的山廟,山廟隱約傳來絲絲念經聲,顯然是廟中有人譜經。
柳子謙正遇向山廟走去,被身邊突然響起的一聲叫聲驚到。
“啊呃啊呃。”
柳子謙急忙看去,卻見山廟旁赫然有一頭野驢躲雨廟沿下避雨。
柳子謙失笑片刻,隨即看向山廟裡一縷燭火搖曳,急忙走進廟前,伸手叩門。
“在下柳子謙,途徑此地,遇大雨滂沱,迷失山中,望寺廟讓小生借宿一夜。”
寺廟中普經聲戛然而止,片刻後,廟門開出一道縫隙。
“嘎吱。”
聲音刺耳,隨著廟門被緩緩打開。
燭火如絲,昏暗的火光映照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位僧人,身穿一襲破舊到顏色已經難以辨認的僧袍,一對眉毛稀疏而長,如同兩條黑色的蛇,蜿蜒在他的額頭之上。
僧人的眼睛深陷,瞳孔漆黑如墨,雙手瘦骨嶙峋,指尖細長而尖銳持著一串佛珠,每顆珠子都呈現出深深的褐色。
柳子謙朝其拱手一禮,朝著僧人說道。
“深夜驚擾,失禮了。”
僧人搖搖頭,側身讓出一道,回道:“施主請進。”
柳子謙望過僧人,隱約見到廟中正堂,一尊盤坐在供桌上的佛像,不知為何心生遲疑,可身後又是陣陣雨聲,猶豫片刻,還是走進廟堂中。
“砰。”
柳子謙一入廟堂,身後傳來一道渾厚的響聲。
回身之見僧人已將廟門緊閉,連同伴隨在耳的風雨聲也一同被隔絕於廟外。
隨即柳子謙便聞到熟悉焚香之意。
在京之時,為求功名,柳子謙沒少去一些寺廟燒香拜佛,所以對焚香繚繞並不陌生。
進到正堂,柳子謙身上的寒意也稍減幾分。
這時,僧人端著茶盤走來,說道:“施主請用茶。”
柳子謙接過茶水,回道:“多謝,大師,在下臨山柳氏,字子謙。”
僧人微微點頭,同樣報出名號:“貧僧法號囤空。”
柳子謙拿起茶杯飲下,熱茶入喉,多少覺的身上的寒意稍減幾分。
柳子謙放下茶杯再看向廟堂,只見廟堂正中,擺放一張呈長方的漆紅供桌。
供桌上面有一柱短粗紅燭,紅燭周圍擺放八個盤子,將紅燭圍成一個圈。
只不過這些貢品上都蓋著一層白布,並看不出其貢品內的是什麽。
而供桌正後方一尊佛陀尊盤坐於一座蓮花台上。
不知為何,當柳子謙第一眼望至佛尊時,心中不由生出一絲膈應。
只見那尊佛陀,通體烏黑,身上的黑漆仿佛未乾欲滴。
佛陀共生八手,其有雙手附於腹部,指捏蓮花印,而其余六手各延長身後,捏著不同的法印。
柳子謙從未見過通體以黑漆鍍成金身的佛陀,與以往在京中寺廟所見的佛陀大不一樣,不由問道。
“大師,廟中所侍奉的是何許神佛?”
囤空看向那尊漆黑的佛像,雙手合攏,向佛尊一拜,吐出幾字。
“羅猩佛母。”
“羅猩佛母?”
柳子謙暗道一聲,腦中回憶,並未在京中寺廟聽聞有羅猩一神佛,不由問道:“羅猩佛母出自何處?”
囤空回道:“相傳很久以前,有一地烽火連連,兵連禍結,佛母見眾生疾苦,於山中成道。”
“給予自身血肉為眾生撫饑,可世間悲苦生貪嗔癡無數,佛母以己渡人去極樂世界。”
柳子謙聞言,瞋目切齒,神情憤然,不知為何,心中被勾起一絲悲涼:“此間世道,民不裹饑,衣不遮寒,邊疆更有異族來犯,朝廷不作為,割地求和,那些未經開化的莽子稱我等為兩腳羊,被擄走的平民百姓更是如同牲口待宰。”
“寒門子弟欲以十年苦讀,為天下擔之,可那些官貴以勢壓人,斷了寒門上升之道,為嫡系某職,京楚江南夜夜笙歌,不聞蕭寒北地啜泣。”
話落,柳子謙看著台上佛尊久久不語,後之歎聲。
“何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