鄄城內,一座官衙裡,四條廊道底角各站了手持鐵戈,身披甲胄的曹兵,正中大道鋪著石板的路面上則是一員員風塵仆仆,斥候摸樣打扮的曹兵來回“穿梭”。
屋內,渾身纏滿滲血白布的夏侯惇覽畢書簡後,雙目睜圓,“啪”的砸向面前的案幾。
而分於下方兩席而坐的蒲毅和李典見到夏侯惇這副暴怒模樣,紛紛側目而視。
(原來,昨日蒲毅本想著大開殺戒趁此立功作為日後贄見之禮,但權衡利弊後,就此作罷,把高順扔了過去換了。)
李典悶了一觴酒,開口道:“將軍,為何如此震怒?”
只見夏侯惇雙掌扶住案幾,身軀前傾,弓背壓膛,片刻,待起伏不定的胸口怒氣吐完,才開口:“適才得到的軍報,主公大軍在徐州遇阻!”
聽完夏侯惇的話,蒲毅眉頭一皺,腦子忽的靈光一閃,一道記憶湧出。
李典一臉凝重:“難道是冀州袁紹?”
夏侯惇搖了搖頭:“不是。”
李典接著道:“豫州袁術?”
見到夏侯惇又搖了搖頭,李典思索一番,旋即一臉詫異:“莫非是北海孔融?”
說完,立即甩了甩頭,擺著手頗有些自嘲:“口誤口誤,那孔融不過是一不通兵事的腐儒,且性情懦弱,怎可能會是他。。。!”
李典話未說完,看著正襟危坐的夏侯惇竟沉吟不語,當即咽了口口唾沫,坐回原位,閉口結舌。
少頃,夏侯惇才緩緩開口:“孔融那老家夥雖來了,但卻不足為懼,只不過。。!”
李典急道:“只不過什麽!”
夏侯惇恨恨道:“只不過跟隨而來的,還有那平原令劉備!”
“果然!”
頓時,蒲毅心中暗道。
隨後,夏侯惇開始對劉備三兄弟破口大罵,甚至繪聲繪色的和蒲毅講解劉備如何虛偽,如何忘恩負義(當年十八路諸侯討董時曹操對劉備三兄弟的照顧)~~諸如此類~雲雲。
“軍師”
“軍師”
彼時,正當夏侯惇唾沫橫飛,手舞足蹈,放飛放自我之際,忽的門外傳來持戟曹兵的通報聲。
蒲毅尋聲而望,竟脫口而出:“好面相!”
來人身長八尺三寸,柳眉狹眼,面棱身瘦,膚似凝脂,頜留三寸美髯,內穿黑色襜褕外披淺綠緞袍的男子挾風大步而來。
“程先生”
罵聲戛然而止,夏侯惇和李典忙起身行了個軍禮。
自古文武相輕,大部分的時間可謂涇渭分明,而為何身為曹操嫡系的夏侯惇會對程煜發自內心的敬佩?
原來,自呂布犯境,除了鄄城、東阿、范縣皆賴荀彧和程煜設計死守得以保存外,其余郡縣均已淪陷。
程煜進到屋內,向曹仁和李典回了個禮後,細狹的眸子徑直望向蒲毅。
心念一動,蒲毅“毫不畏懼”,淡黃銅鈴的雙目定睛而視,兩人如同深林裡下山的猛虎和沼澤黑暗內的毒蠍四目相對,一股異樣逐漸在空氣中彌漫。
片刻,不猧不魀的夏侯惇起身剛想開口,程煜緊繃的面龐一散,整個人頓如春風化雨般,狹眸一眯:“收到軍報,書簡上說並州軍又進犯鄄城,天還未亮我就快馬趕來,進城後街頭巷尾老幼婦孺皆在稱頌義士昨日的勇武,現如今見到真人,果然所言非虛!”
彼時,眼見氣氛有了些許緩和的李典忙起身,讚歎不已道:“對啊,原本昨日我已抱著城破人亡的打算,誰曾想正圓猶如天神下凡般,僅一合就斬了曹性擒了高順,嚇得魏續帶著數千並州軍落荒而逃,縱觀古今,能做到如此神跡恐怕只有惜年的西楚霸王才能辦到!”
說罷,更是一臉的推崇備至的望著蒲毅,如後世宗教信徒般虔誠。
蒲毅見此,臉龐瞬間切換職業性的微笑:“在下自小出生寒苦,不過是常年勞作打熬出一身蠻力,至於武藝更是稀疏平常,再說了,若不是有李將軍和眾將士視死般的在身後壓陣,此番兵災也不會輕易渡過!”
聽到蒲毅的誇讚,李典的嘴梢都快裂到後腦杓了,略有些局促撓著後腦:“哈哈哈,哪裡哪裡~過獎~。”
而程煜則雙眸一亮,右手輕撫胡須,微微點頜,心中暗道:“勇力過人,不驕不躁,且知進退,主公啊,咱們又多了個剛猛良將!”
四人一陣寒暄,程煜便在夏侯惇帶領下面見曹老太爺,至於夜間的慶功酒宴上蒲毅和眾將士的觥籌交錯,美人在懷後的把盞言歡和攀山越嶺的過程,此間樂聞,不足為外人道也!
彼時,濮陽城,一座富麗堂皇的大院裡,四周角落整齊站著持戈甲士,正堂內張遼則面沉似水的立在中間,垂手而站。
鋃鐺
一盞茶的時間,一聲鎧甲抖動的脆響打破略為壓抑的空氣。
高堂之上,只見一員身長九尺,白面紅唇,濃眉皓眼,頭戴三叉束發紫金冠,體掛西川紅棉百花袍,身披獸面吞頭連環鎧,腰系勒甲玲瓏獅蠻帶的將軍緩緩走下台階。
蹬
蹬
蹬
好似悶雷的踏腳聲,在張遼心頭隆隆作響,常年刻在心中的威壓,迫使他粗眉一皺,宛如兩條被打中七寸的黑蟒,緊蹙彎曲。
片刻,將軍錯開張遼搭上他的肩膀,居高臨下斜視:“你我相識十數載,我就相信你一回!”
“文遠此生必不背主!”
隨著肩膀上勁力一卸,張遼緊繃的神經一松,這才舉起前臂擦拭額頭和兩頰淌下的冷汗,開口諾道。
少傾,諸將離開,一身長七尺五寸,行鎖骨立,身披青袍,一副儒生打扮摸樣的中年男人從後堂步至將軍身旁,撫著頜下山羊胡:“奉先,我已去營內探察,惜年與張將軍同鄉入伍的老卒已和我說了,記憶中未曾見過張將軍和黑漢私通。”
見呂布仍面色沉悶,隨即:“若你仍放心不下,依我之見。。”
中年男人話音未絕,只見眼前一隻大手一擺:“公台且勿多言,此事暫且揭過!”
言罷,更是一臉自傲:“就算文遠和那黑漢私通又如何,我有赤兔馬可日行千裡,手中方天畫戟更能破金斷石,惜年外虎牢關外一役更是打得十八路諸侯無一人敢與我爭鋒,天下誰能敵手,區區一個籍籍無名的黑漢,哼!”
說完,開口狂笑,裹著回音,呂布亦不搭理陳宮徑直走向後院。
“但願如此吧。”
不知為何,陳宮望了望鄄城的方向後,一股難以壓抑的不祥念頭湧向心窩,歎了口氣便朝城牆方向走去。
鄄城,曹府後院,一座涼亭內。
只見蒲毅和曹嵩兩人面色凝重,目露電光盯著相隔石桌上的棋盤,吞吐呼吸之間竟帶著白霧,顯然正在進行一場焦作的博弈。
仔細一看,棋盤兩側標有大小“河水”圖案,而棋子竟渾然不是當下流行的黑白色。
忽然,蒲毅手臂一抬猶如夜空中劃過的一道閃電,忽的夾起面前一枚棋子“啪”的一聲躍過棋盤面上的“河水”圖案,呵道:“哈哈哈,老虎吃狗!老頭,如今你敗局已定啦!”
曹嵩見狀眉頭一擠,快速掃了棋盤數眼後冷汗直流,雙手成爪扣住兩邊太陽穴,心中大呼不妙,沒想到自己步步為營,竟然百密一疏,忽略了河對岸的“老虎”!
接下來,任憑曹嵩如何“調獅遣象”,拆東牆補西牆,亦逃不過蒲毅的步步緊逼。
砰!
就在蒲毅勝券在握,手中老鼠棋子差一格進入曹嵩“洞穴”的時候,老頭子竟渾然不顧世家風雅,枯手一拍棋盤,頓時十數個棋子散落一地。
蒲毅見狀,起身剛想開口,誰知曹嵩竟如孩童般耍賴,漲紅的枯臉喊道:“無趣,無趣!叫什麽來著,垃,垃圾遊戲,不玩了!”
原來,近些日因無戰事且曹操仍在歸來路途,所以夏侯惇不敢任命蒲毅在軍中職務,難得清閑的日子這家夥便和曹嵩又玩在了一塊,平日裡酒樓、妓院、賭坊更是視察了一遍,而日常蒲毅口中的“國粹”曹嵩自然也耳語目染,正所謂是近朱者赤。
望著拂袖而去,嘴裡絮絮叨叨“不知尊老愛幼, ~雲雲”的曹嵩,蒲毅無奈,隻得默默收拾。
“唉,誰叫你老人家是我未來老板的老子呢,若不是知道了大結局,我才不鳥你!”
就在蒲毅“憤憤不平”,嘴裡叨叨個沒完時,忽的身後竄出一道黑影。
“何方妖孽!”
敏銳的第六感使得他大聲呵斥,而身體竟不由自主的做出反應,數百斤重的石桌被他輕松舉過頭頂。
眼見性命危在旦夕,來人急呼:“正圓是我!”
蒲毅定睛一瞧,原來是李典,“咣”的一聲,石桌放回原位後虎軀一靠:“先說好,贏你的錢想要回,免談!”
李典大臉一囧:“不是這個!”
蒲毅:“沒心情說書!”
李典:“。。。。。”
沉默數息,李典開口:“剛接到夏侯將軍來信,主公的大軍正趕往濮陽,他已帶軍出迎,讓我問問你是否同去!”
李典說完,蒲毅整個身軀瞬間彈了起來,拔腿往城門竄了出去,聲音仍在回蕩:“你不早說!”
李典見狀,亦拔腿跟隨,不甘示弱:“你不早問,哎,哎,等等我!”
鄄城外,午時陽光撒滿大地,給微涼的秋風“擠進”一絲溫暖,劫後余生,喜笑顏開的百姓井然有序的進出城門。
而原本溫馨,寧靜的一幕忽然被不遠處一聲呼呵打碎,驚得眾人肝膽俱裂,紛紛停住腳步尋聲而望。
只見不遠處一人胯坐馬兒正疾馳而去,而在他身後則有一身穿甲胄的男人高呼:“正圓,正圓,等等我,我還沒上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