兗州,甄城。
一座寬約十五丈,高約六丈,上兩層鋪滿黑色瓦礫,由八根底部嵌有銅黃花紋雕飾,主體墨黑的石柱支撐的宮殿,遠遠望去,雖略顯單調,但卻不失恢宏大氣。
“可恨,可恨呐!”
彼時,一道道如喪考妣,悲痛欲絕的哭嚎從大殿傳出。
殿內,分列兩旁的文武更是悲憤交加,面帶哀色。
左邊行列,一身長七尺八寸,濃眉大眼,白面體壯,頜下留有二寸髯毛,身披灰黑色鎧甲的武將驀然出列,正是那曹操族弟,曹仁。
只見他面帶嗔怒的向正中央高坐之人抱拳道:“請主公下令,末將願領三千精兵踏平五鳳山,砍下那張闓首級,懸於東門之上!”
曹仁話音剛絕,他身後一身材魁梧,彎月眉,面色蠟黃,同樣身披灰黑色鎧甲的將軍“不甘示弱”的出列,亦是那曹操族弟,夏侯淵。
但見他同樣怒不可遏的向前抱拳:“末將保證,生擒張闓,拿他腦袋祭奠大伯!”
“對對,殺了張闓!”
“踏平五鳳山,趕盡殺絕,一個不留!”
一時間,原本如古潭般“沉悶”的大殿,就像被扔下一顆巨石,激起數丈高的浪花,文臣武將一個個怒目切齒,疾言怒色。
而饒是殿內眾文武如何切齒怒罵,坐在上方之人卻始終面沉死水,雙唇緊閉,一言不發。
“不,為何要征討五鳳山!”
就在群臣激憤,欲提八尺之劍殺出殿外,直奔五鳳山之際,一道不“和諧”的聲音如春日的綿綿細雨,破殿而入,原本已是火急火燎的眾人,亦隨著這道聲音傳遍大殿而瞬間熄滅。
眾人聞聲轉頭望去。
只見來人體長俊美,面如冠玉,明亮的雙瞳如黑寶石般平靜且奪目,下頜留有兩寸歷歷可數山羊胡,束著小冠,外披及地灰藍色長袍,腰系深藍色腰帶,腳穿黑色長靴,一副溫潤如玉般的儒生打扮。
“軍師”
“荀大人”
來人,正是曹操的帳下軍師,潁川荀彧,荀文若。
隨著荀彧微笑著向眾同僚一一點頭示意後,原本春風拂面的臉龐霎時變得冷冽,平靜的雙瞳更是透出果敢。
但見他朝前施完一禮,剛勁有力環顧四周:“主公,諸位,雖說殺害曹老太爺的是賊人張闓不假,但實則釀成此番慘劇的罪魁禍首,乃是徐州城裡的陶謙!”
說完,荀彧望見端坐上方之人並未發言,心中已有計較,眼眸裡更是乍出一絲精光,遂轉身對眾文武:“主公遭此大難,早已肝腸寸斷,列為可否先退下,讓主公稍作歇息。”
眾文武見軍師發話,亦不好待在殿內,一個個陸續出去了。
片刻,待眾人退畢,荀彧才步至前方,躬身向跨坐上方,黯然神傷的男人再次施了禮:“在下一者為主公悲傷,二者給主公道喜!”
“荀彧,你胡說什麽!家父剛剛過世,我何喜之有!”
荀彧話音剛落,一道低沉渾厚的聲音隨即從上方傳來。
只見跨坐上方之人,身長僅七尺,且面呈蠟黑,除了一臉的絡腮胡頗有些許特色外,一眼望去真可謂是平平無奇,乏味可陳,一副路人甲的摸樣。
但是,彼時他半闔的雙目驀一睜眼,眼裡折射出的神華如電似火,似要刺穿擋在前方的荊棘頑石,原本圍繞周身的愁雲慘霧,竟瞬間煙消雲散,而原本平平無奇,四肢短小,其貌不揚的一個人,忽的好似深淵裡潛伏伺機而動的蛟龍,獠牙外露,氣勢駭人。
感受到前方傳來的炙熱,荀彧喉嚨微微蠕動,氣息一沉,遂:“主公欲成天下大業,首要便是圖霸中原!而中原首望之地,當屬徐州六郡!”
說完,又斬釘截鐵:“彼時正是天賜良機,主公可高舉為父報仇之大旗,即日起立刻率兵直逼徐州,沿途更是讓細作散布流言,說陶謙部下張闓因貪圖財物而殺了曹老太爺,主公生為人子,若不為父雪仇實為不孝,這才不得不起兵攻伐,若陶謙不出城乞降,誓必要屠戮徐州百姓為父雪仇,想那陶謙素來以仁義自居且年事已高,必會為了一生的青譽跪地乞降,獻出印綬!”
曹操聽罷後,胸膛前挺連著脊背,整個人好似張弓,“呼”的一聲吐出口濁氣,輕輕搓揉頜下濃髯,狹眸裡左右閃爍的雙瞳,更是露出森然殺機,接著咧嘴一笑:“文若啊、文若,你的每一番話總能說到我心坎裡,聽你講話如同飲了美酒,真是讓人陶醉!”
次日,清晨。
鄄城外,近萬匹鱗次櫛比戰馬的嘶吼似要刺破蒼穹,“噔噔噔”的馬蹄聲更是揚起滿天塵土,五萬士卒具身披素縞,各隊旗幡亦寫上報仇雪恨四個大字,一眼望去如霜鋪雪。
而原本應是萬裡無雲,秋高氣爽的天色,卻唯獨這方天被那槍刀映日,擂鼓震天的殺氣遮上一塊陰霾。
隨著高台上曹操一番激情悲痛的出征訓詞完後,大手一揮,馬步共計五萬大軍分成三隊。
前軍曹仁丶樂進為左右先鋒率騎兵先行,曹操及郭嘉等謀臣為中軍,於禁丶夏侯淵為壓後,浩浩蕩蕩的殺奔徐州。
。。。
一月後,鄄城,官道。
“當家的,等等我!”
“娘,娘!”
“不要命了,你快些,快些!”
一身穿麻衣,背著背簍,滿臉褶皺,腿上粘滿黃泥,一副莊稼漢打扮模樣的男人滿腹牢騷,回身抱住癱坐地上哭泣的女孩,轉身抓住一身材乾扁婦人徑奔向鄄城城門。
在其身後,則是蜿蜒曲折,如螞蟻般的流民。
一眼掃過,哀嚎連天,衣不蔽體,拖妻帶口的人群裡,一輛較為華麗的馬車矗立其中,顯得格外顯眼。
“這,這。。!”
馬車內,曹嵩掀開窗布,混濁的老眼難以置信的望向馬車外一副蒼涼的場景。
“駕,駕,快閃開!”
彼時,前頭駕車的車夫那滿是老繭的左手死死攥住韁繩,控制馬車穩當前行,右手握緊的鞭子則是不斷抽打未來得及離開馬車的流民,一頓鞭子下來,打得周圍哭嚎連片,哀嚎震天。
彼時,馬車內探出一顆黝黑粗糲的頭顱,散發披肩,虎鼻獅口,甕聲甕氣:“元福,吆喝驅趕就行了!”
“唉,明白了大哥!”
車夫應聲後收起馬鞭,那人見狀,也放下簾布縮了回去。
顯然,馬車一行人正是蒲毅和曹嵩幾人,至於為何多了個車夫,而原本只需數日急趕便可到達鄄城,如今卻用了這麽久的時間?
原來,那曹嵩自鬼門關走了一趟,一路雖有蒲毅護送,但整個人每天都是疑神疑鬼,沿途皆是左顧右盼,但凡天色較晚都不願再走,就連進食的時候手中長劍依然緊握,一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模樣。
曹嵩這波操作雖讓蒲毅整得有些無語,但不得不說一路過來除了用得時間長點,前期進入兗州境內還真沒遇到哪股流民匪寇。
不過,該來的始終要來,在快行至巨野時還是“邂逅”了一股匪寇,而帶頭之人正是如今駕車的車夫。
話說當時一眾手持利刃的匪寇個個凶神惡煞,如吃人惡魔的模樣,曹嵩見到後就嚇破了膽子當場暈厥,但最後還是在蒲毅攥緊拳頭,提著大斧走了過去,一番“愛”的輸出下,那首領不但連姓名丶八字和籍貫都竹筒倒豆子般交代清楚,還貢獻出了幾日前從縣裡富甲那“借”來的馬車,最後在蒲毅敦敦勸導下,當即跪地三指舉天起誓拜蒲毅為大佬,從今往後必馬首是瞻,效那犬馬之勞,日後若有二心認罪常伴青燈之下。
。。。
“快跑啊!”
“殺人了,殺人了!”
就當馬車隨著流民順順利利,緩緩朝著鄄城進發,“不出意外”後方倏地爆發陣陣哭天喊地的騷亂聲。
蒲毅急掀開窗布探出半截頭顱望向後方,只見約二三百米外播土揚塵,漫天的黃沙內還隱約看到閃爍的兵刃,待騷亂近些他心頭莫名,徒的一震。
“元福,快驅車入城!”
蒲毅忙撥開圍布,朝著駕車漢子喊道,原來他適才清楚的看到後方兵馬的旗幡上竟赫然寫了個大大的呂字。
“好勒,大哥,曹老太公坐穩了!
駕!”
原本看著馬車行得緩慢,早就饑腸轆轆,煩不可耐的車夫,若不是心中時刻記得車內大哥來日的“敦敦教導”,早就策馬揚鞭了。
彼時聽到大哥發話,那還按耐得住,應了聲後手中馬鞭更是重重的“啪啪啪啪”直抽眼前馬臀, 愣是打出幾條血痕,那馬兒吃痛下,四肢筋脈暴起,如條條蚯蚓般,膝蓋前突彎曲,“嗖”的一聲,拉出一道滾滾塵煙。
咻~咻~咻~咻~咻~。。。
塵土飛揚,裹著一路人仰馬翻和花式咒罵,眼瞅馬車離城門僅有一箭距離,眉睫間忽的十數隻箭羽竟從城門上急射而來。
噅~噅
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車夫心頭一突,左手攥緊的韁繩猛的一拽,吃痛間驚得馬兒嘶吼連連,揚起兩支前蹄。
就在這千鈞一發,車毀人亡之際布簾內倏地竄出一道巨大的身影,眨眼間已站在馬兒頭部身側。
只見他左手攥穩馬轡,如鯨吸水般吞了口氣後手臂頓時暴起根根肉眼可見如線絲的筋絡,雙足更如磐石一沉,瞬息間竟將狂躁的馬兒頭顱按了下來,“砰”的一聲,塵土四濺。
見馬車得以穩住,蒲毅也不顧得地上脖徑錯位,口鼻溢血的馬兒,一個虛影便躍上馬車,右手握緊的大斧趕忙朝著半空揮舞。
叮叮~叮~叮
但見半空斧影參差重疊,好似塊磁鐵準確無誤的“吸住”襲來的箭羽,並將其一一擋下。
“賊子好身手,弓弩手準備,依次輪換,給本將射死。。!”
彼時,城門上一頭戴頭盔,身穿甲胄,身材魁梧高大的將領看到蒲毅手中的巨斧竟把箭羽一一擋下後,面龐霎時漲紅,就在他“氣急敗壞”的朝著周圍弓弩手大聲下達軍令時,城郭下猛的響起一聲暴呵。
“你個兔崽子,老夫問你,你TM的要射死誰,快下來打開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