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撿了個小乞丐,王濤這一路上耳朵就沒安靜過。
這是個小話癆,嘴巴不停的說著自己為數不多的見聞,言語當中全是對天京城充滿的向往。
她叫二鳳,沒有姓,這就是全名。
舊時的窮苦人家裡孩子都這樣,女孩子都沒有姓氏,上不起學。到了年齡就嫁了,然後得一個丈夫的姓氏。
之所以叫二鳳,是因為有個姐姐叫大鳳。據父母說是因為小時候得了一場病,又沒錢看郎中,最後病死了。
小女孩講述這些故事的時候情緒並沒有太大的波動,仿佛在說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一般,就像書中聽來的那樣。
王濤心裡不是滋味,這個年紀的自己還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而她卻要為了自己明天還能睜開眼看到眼前這個破敗的世界而努力。
費了老大勁才追上老許和路遠,卻差點被路遠一句話給整破防。
“濤哥,你上哪撿的這倒霉孩子。”
“呸!你才倒霉孩子。”
二鳳吐了路遠一口口水,嚇得路遠趕忙躲避,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她想搭一段順風車,跟我們一起去天京。”
跟眾人熟絡起來以後,二鳳也恢復了她原本的天性。
“小刀會是幹什麽的啊?你們和天軍也是一樣的嗎?打清妖,殺洋鬼子?”
“你們殺過洋鬼子嗎?聽說洋鬼子金發綠眼睛,跟繪本裡的妖怪長得一模一樣。據說他們還會吃小孩兒,刀槍不入呢。”
“那老頭跟你們什麽關系,一路都黑著臉,你們欠他錢了?”
“那老頭,你黑著張牛臉幹嘛呢!我大哥欠你錢了?”
沒想到二鳳初生牛犢不怕虎,竟直接招呼起老許來了。
“我的小姑奶奶,你可趕緊閉嘴吧!”路遠趕忙招手。
“怎麽,難道我說錯了不成。”
二鳳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你這小妮子再敢聒噪,我就把你扔到山野裡喂狼。”顯然,老許也受不了這小女孩的吵鬧,最終出言威脅道。
二鳳腦袋一縮,鑽到王濤背後。
過了一會兒見無事發生,便又壯著膽子伸出腦袋。不過這次二鳳學聰明了,只和王濤路遠二人聊天,不再搭理老許。
也不知聊到了哪個話題,路遠和二鳳不對付了起來。兩人隔空對罵,如果不是王濤在前面攔著,差點就要掐架了。
有了一顆開心果的加入,整個隊伍雖說嘈雜了許多,但氛圍也不像之前那般尷尬沉悶了。
三匹馬一路猛趕,終於在城門落鎖前一刻進了天京城。
靠著林阿福給到的鐵令,三人並沒有受到阻礙盤查,被安排在驛站裡休息。而信箋也被專人很快呈現在東王的案頭。
“你怎麽還不走?”
王濤看著桌子對面吃得正香的二鳳,臉上有些無奈。
二鳳初到天京城,又沒有什麽好的去處,乾脆跟著王濤一行人再混一晚。反正吃住都是東家給的,也不用王濤他們出錢。
“小叫花子。”路遠又開始逗起了二鳳。
“你才是小叫花子。”二鳳吃飽喝足抹了抹嘴,一張大花臉顯得憨態可掬。
“一會兒帶她去洗洗,髒得不像樣。”
老許不知道從哪找來的水煙袋,填了一縷煙絲,吧嗒吧嗒的抽著。
“略略略。”二鳳朝老許做了個鬼臉,並沒有反駁。
也不知道流浪了多久,更不知道上次洗熱水澡是什麽時候,二鳳泡在大木桶裡,僅露出半個腦袋,心情複雜。
“這不挺好的嘛。”王濤看著眼前乾淨了不少的二鳳,滿意的點了點頭。
沒有合適的衣物,就只能找一身大了很多的男人衣服給她,勝在乾淨。
連老許也滿意的點了點頭,乾淨整潔的孩子總是惹人喜愛。
“明天我去問問,女營應該會收留她,年齡小了些,打打雜跑跑腿,勤快些倒也能過活。”老許用水煙鍋啪嗒啪嗒磕了兩下桌子,慢條斯理的道。
敲門聲傳來,傳信的使者回話了。
“明天王東殿下會召見三位,請沐浴更衣,不可在殿下面前失了得體。”
使者送來三套合適的棉服,料子更柔和,也更貼身。
“謝過使者。”
送走了使者,路遠開玩笑的說道:“這東王是嫌我們臭啊,讓我們洗澡,是怕明天熏著他?”
“你們三個本來就臭,你們都是臭男人!”二鳳叉著腰,一臉老氣橫秋的訓斥著三人。
“也不知道是誰臭來著,一盆洗澡水搓出半斤泥。”王濤打趣著哈哈大笑。
“啊!我跟你拚了!”被揭了短的二鳳頓時惱羞成怒,張牙舞爪的朝著王濤撲過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驛站裡傳來歡快的笑聲,一片和諧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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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三人收拾妥當後,隨著使者前去東王府。
三人穿的是太平軍的服飾,類似清軍一樣的製式大褂,胸口繡著“太平”二字,後背則是“聖兵”二字。
“使者大人,我們不去朝廷覲見天王陛下嗎?”老許開口問道。
“這是東王殿下的意思。”使者並不多做解釋,只在前面帶路,偶爾回答眾人一兩句問題。
此時天平天國勢力內部的鬥爭已經開始,天王洪秀全和東王楊秀清的權力爭奪正在暗自較勁。
軍權獨攬自東王一手,加之其羽翼安插在眾多關鍵職位,天王洪秀全的權力被逐漸架空。
“殿下,人已經帶到了。”使者朝門內喚了一句,便施施然的退開。
“進。”屋內響起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
三人走進屋內,發現中年男子正坐堂內,手裡捧著一卷書籍認真研讀。
“草民許有田、王濤、路遠,見過東王殿下。”三人一齊說道。
此人一身錦袍,面如棗色而須長,不苟言笑,頗有一股上位者的氣質。
楊秀清聞言放下手中書籍,打量了三人一眼,而後招手道:“隨便坐。”
態度倒是隨和,並沒有傳言當中說的那般,這位東王心胸狹隘,氣量太小,容不得他人冒犯。同時又剛愎自用,野心勃勃。如今看來,倒是個隨和的漢子。
三人坐於下首,靜待楊秀清發言。
“劉會紅的奏表,本王已經看過了。小刀會作為紅花會的傳承,當然是根苗正紅的起義軍。對於小刀會能在上海道取得重大的成果,本王表示祝賀,也歡迎小刀會加入天軍,加入太平天國。
本王與天王早已商議,劉會紅既已願意率整部歸為我天軍麾下,自然免不得封爵賞金。聖旨早已擬好,隨你等三人一同出發前去複命。
只是…
這馳援一事,還需再做商討才是。如今天軍籌劃北伐西征之事如火如荼,實在無力遠望。若短時間內無法在西、北戰線無重大突破,實難做出下一步戰略之意。 蘇松屯兵兩萬,兵強馬壯,非綠林營可比。東進之路,當徐徐圖之。
此處有我親筆書信一封,且代為轉交劉會紅,望三位如實轉達本王意圖,多多體諒本王難處。”
打了一通太極拳,就說了三件事兒:冊封隨便給,一個虛名罷了。歸降也可以,率部來投,太平軍敞開大門歡迎。伸手要援助,一分沒有。
不過這跟王濤他們沒有關系,他們的任務是拿著這封信回去交差,其它的不歸他們管。
可能楊秀清還以為他們此行除了送信以外,還兼有說客之意。
其實完全沒有,他們三人就純粹是個送信的。
一番寒暄,又拍了一陣彩虹屁。眼看該說的都說得差不多了,也該離開了。
“稍後有敕封大典,三位若有意沐浴拜上帝教天恩福澤,可在府中稍事休息。”楊秀清開口道。
“沐浴天恩是我等幸事,當然不可錯過。”
楊秀清點了點頭,沒有了要聊下去的欲望了,直接端茶送客。
其實作為一個小教會,人數不過千余,又龍蛇混雜,楊秀清能專門抽出時間來見一面信使就已經是很給面子的事情了。何況太平天國這邊對小刀會的投誠興趣寥寥,上海道固然重要,但眼下北伐與西進的戰略早已完成部署,謀而後動。
蘇松是一塊難啃的骨頭,每一個通商口岸都是與洋人談判的資本,清軍當然也不會放棄上海道。屆時清軍想要收復上海道,就只能從最近的蘇松道調兵。
沒有了這股兵源虎視眈眈,太平軍在北伐路上的壓力會小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