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線戰事吃緊,你即刻出發吧。”李鹹池語氣淡然的說道。
王濤看了李鹹池一眼,並沒有多說話,只是微微點點頭。
“這兩人和你一同上路,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李先池看似是在關懷王濤一般,還給他配上兩名助手。
兩名攜帶槍械和樸刀的起義軍一左一右站在王濤身邊,看樣子就像是在押送王濤一般。
王濤表面不語,內心一陣冷笑,這李鹹池是怕自己半路跑了,特意找兩個人過來監視的。
身為起義軍大都督,卻做出這等不恥之事,實在很難讓人認同。
走之前,王濤還去軍械庫挑了一杆趁手的擊發槍,以及鉛彈黑火藥若乾。
短杆鳥銃由於射程和威力的問題不太適合在戰場上對敵,但王濤一直都留在身上,輕便快捷,近距離偷襲的不二之選。
據說太平天國內部就已經有人開始使用“米尼彈”,但是目前做工依舊粗糙。圓錐形彈頭取代了鉛丸,已經有了現代子彈的雛形。不過火藥依舊使用牛皮紙包裹,遠沒有銅製彈殼高級,更別說使用彈匣供彈。
所以在當前社會,單發的滑膛槍依舊是各國軍隊中的主力武器。
王濤曾在送信時路過青浦,當時他們的線路是由青浦入蘇州-錫山-常州-丹陽-南京。由於時間關系,當時隻騎馬匆匆路過,並沒有多關注青浦縣城。
三人騎馬只花了小半日就到了青浦縣。
此地駐軍由羅漢黨統領,征南將軍朱月峰和劉海將軍駐守在此,總領兵力三千人。
王濤被編入了城頭一組起義軍,十人一伍。青浦起義軍剛經歷過一場激戰,此時大多數隊伍都存在缺員的情況。王濤的到來並不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另兩人在押運王濤來到前線後,就進了統領的房間,想來是還有傳話帶到。
朱月峰卻明白,這位財政參謀能上前線,肯定是因為得罪了什麽大人物,否則一個做財務的書生又怎麽會到戰火紛飛的前線來殺敵。精忠報國可不是這樣報的,這是在埋沒人才。
但這和朱月峰沒有關系,他的任務是擊潰敵軍,駐守青浦。
援助青浦的武器彈藥馬上就到,至於為何沒讓這兩人和押運武器彈藥的起義軍同行,這朱月峰就不太明白了。領導層們的思維總是天馬行空的,誰知道他們腦子裡想的是什麽。
“加築工事,搬運彈藥,大家手腳都麻利點!清妖的攻勢馬上就要來了,想保住小命的,就多扛幾袋沙土到城樓上。就算被炮彈炸飛了也有個緩衝!”
沒想到王濤之前在搬運彈藥,現在上了前線依舊在搬運彈藥。之前運的是傷員,現在搬的是屍體。
炮火凶猛,陣亡的起義軍大多肢體殘缺,很難湊到一具完整的屍體。有時候牆頭遺留下一支斷臂,那便再也拚湊不齊是誰的了。鮮血和內髒混合而成的模糊肉塊,和牆頭的青磚粘連在一起,饒是以王濤的定力也忍不住乾嘔。
“第一次上戰場吧?”
一個頭裹紅布的精乾老頭順手接過王濤手裡的沙袋,沒怎麽用力就拋上了被炮彈擊出缺口的城牆。
“多習慣幾次就好了。”老頭拍了拍王濤的肩膀,他那如鷹隼般的精煉目光看向遠方正在集結的清軍,嘴裡喃喃道:“也不知道還有多久的機會去習慣...”
王濤從同行的起義軍那裡了解到,這老頭正是他們的什長,大家都叫他老油頭。
但實際上他並不油滑,反而因為性格執拗得罪了不少軍官,以至於從軍十余載戰功赫赫,卻依舊只是個什長。
王濤也不知道到底扛了多少個沙袋,搬了多少箱彈藥。一直到城頭的沙袋碼放到足有半人高的時候,老油頭才告訴他不用搬了,休息一會兒等清軍過來就行了。
休息的時候,老油頭拿出一個乾癟的麥麩餅吃了起來。
見王濤正盯著他,隨即將手裡的麥麩餅一分為二,又將手裡的碎屑倒進嘴裡。
“吃吧。”老油頭拿起半塊餅朝王濤招了招手。
王濤本想拒絕,但看到那雙精煉的雙眼,話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老實接過餅說了一句謝謝。
前線大頭兵每天2個麥麩餅,每月月奉2個大錢。大頭,大頭,要麽說怎麽叫大頭兵呢。
什長可以拿三個麥麩餅,月奉5個大錢。
王濤一口咬下小塊麥麩餅,很乾,很硬,比他之前吃的麥麩青菜餅還要難以下咽些。王濤一個沒忍住,乾咳了兩下。
老油頭扔過來一個水壺,目光不知道飄飛到了哪裡,手裡的半塊麥麩餅卻越嚼越香。
凌亂的胡茬, 臉上如溝壑一般飽經風霜的面孔,手裡纏著的布條也被血漬浸染得油亮發黑,唯有一雙精明的眼睛還在倔強的證明著眼前這人並不服老。
“你是哪家的公子?”老油頭轉過頭來看向王濤,一雙眼睛仿佛能洞穿王濤的心神。
“我是財政參謀,歸總參徐謂仁管。”
王濤喝了兩口水,理順一下粗重的呼吸。他並沒有回答老油頭的問題,而是直接說明自己的來路。
“唔。”老油頭點了點頭,“看來是得罪人了。”
老油頭不愧是過來人,兩句話就知道了王濤來前線的緣由。
一個細皮嫩肉的公子哥,皮膚淡黃,手指纖長,掌中又無繭,不是哪家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公子哥,老油頭還真想不出來還有別的出身。
加之王濤的這句話,老油頭算是徹底明白怎麽回事了。
王濤沒有解釋,依舊埋頭咀嚼麥麩餅。
“帶你過來那兩人已經走了,在前線想要活下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炮彈來了就快點躲,它沒長眼睛,但你長了。聰明點,槍有十幾條,命只有一條。”
老油頭出於好心的告誡了王濤兩句,這個世道讀書人還是很珍貴的,就這樣死在戰場上未免有些不值。
王濤認真的點了點頭,這可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十幾年老兵的經驗之談,字字寶貴。
正打算將最後兩口麥麩餅啃完,突然警戒哨發出尖銳的響聲。
“清妖攻過來了!”
王濤連忙將沒吃完的餅收進懷裡,趴到城牆上往遠方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