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一角,正打算按照朱祁鈺的要求,認真寫一封家信的徐有貞,抑鬱了。
三天了!
他居然連一個字都沒寫!
我明明是迎回派的!
憑什麽讓我寫婉拒的家信?
徐有貞不是叫門,當他收到聖旨的時候,他立刻就意識到,這是朱祁鈺的詭計。
這是要通過奉承朱祁鎮,並且提出要求,想要回來可以啊,你必須展現誠意。
你天天都在也先身邊呆著,就不能遊說他退兵嗎?
在大同宣府集結大兵,還說要和平,要把上皇送回來,這可信嗎?
徐有貞是個正直的人,正直的做著自己認為對的事情,就算是作惡也無所謂。
他的道德品質可是很高的!
這種違心的事,他做不來……
…………
五軍都護府中,正在京師總管防務的武清侯石亨,也是怒氣滿懷。
“憑什麽抽調京營的兵馬?”
“我怎麽沒聽說大同府有警報?”
自從北京保衛戰之後,京營經過重新組建也才算剛剛緩過一口氣來。
雖然這個時候,京營的很多兵馬也都是從各省、甚至是朝鮮備邊的將士之中抽調出來的。
但是,作為武將,一般來講都是很摳門的,兵馬也好,糧草也好,軍餉也好,只要是進了我的帳下,那就別想再弄出去。
畢竟,打仗是真的要死人的!
那種消耗,絕對是補充不回來的!
更何況,現在的京營和曾經的京營一樣嗎?
現在的京營將士,大部分都是參加過北京保衛戰的,戰鬥經驗,戰鬥素養,都是一等一的。
這些戰將那可都是石亨一點點培養出來的,付出了多少心血,現在居然要奉送給郭登那老小子!
石亨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叔,可這是陛下的旨意,我們也只能聽從。”
坐在石亨身邊的,正是他的侄子,石彪。
石亨無子,而這個侄子卻和他生的有七八分相似,都是一副威武之相,武藝高強。
石亨和石彪可以說是無話不談,從沒有任何避諱。
“你也勸我要忍嗎?”
“那怎麽可能!”
“京營現在能建的這麽好,這都是叔父的功勞,我怎麽可能胳膊肘往外拐?”
“那你說說該怎麽辦?”
石亨一發怒,一把過膝的長胡須就會上下左右的亂顫,石彪當然是有妙計的。
和石亨不同,石彪還是有一點頭腦的,不是單純的武夫。
“叔父,其實,士兵也好,戰馬也好,這些都是可以變通的嘛,你又何必那麽生氣。”
“如何變通?”
“這還不簡單!”
石亨附耳過來,石彪輕聲說道:“兵士我們可以挑選一些老弱病殘,戰馬呢也可以選一些羸弱的,摻雜進去,我們的損失不就少了嗎?”
“再說,等到他們都到了大同府,也過了許多日子了,就算郭登發現問題,他也沒辦法證明不是路上折損的。”
“彪兒,你真是越來越像我了!”
“腦袋夠用,準能成大事!”
叔侄兩個哈哈大笑,總算是找到了滿意的解決之道,然而,沒過多久,石亨卻又冷了臉。
這一次,石彪就猜不出緣由了。
“叔父,還有何事?”
石亨歎了口氣,一字一戳的指著聖旨:“你猜猜看,抽調京營兵馬這件事,是誰向陛下進言的?”
現在是冬二月,正是瓦剌軍隊養精蓄銳的時候,一般情況,草原部落興兵,都會選在秋季,水草最為豐美的時候。
人吃馬嚼都容易解決,部隊的戰鬥力也是最強的,就好像瓦剌製造土木堡之變的月份差不多。
但現在天氣還很冷,按理來說,瓦剌是不會硬闖大同軍鎮的!
更不會有什麽十萬火急的軍情!
“那叔父的意思是……”
石彪好像已經猜出一點眉目來了。
“一定是郭登和於謙串通好的,想要削弱我的兵權!”
“可惡!”
一直以來,大同和宣府二鎮的守將都致力於加強自身的實力,擠佔大明的內防力量。
想當初,石亨在大同府的時候,也是這樣做的。
時常謊報邊鎮的預警,為的,就是向朝廷要人,要錢。
“確實!”
“這是於謙能乾出來的事!”石彪連忙附和。
對於於謙,石亨的感情一向很複雜,在京師保衛戰當中,於謙的表現確實讓他佩服。
但文臣和武將天生就有區別,就是不對付的,這也是無法改變的。
更何況,石亨驕橫,他一直認為,京師保衛戰中他立了頭功,對於帶兵這件事,於謙就應該聽他的。
可現在,京營當中的大小事情,幾乎都是他於謙說了算。
石亨從來都不是會受人壓製的,更何況是在軍隊的指揮問題上,他對於謙一直都很有意見。
而於謙呢?
他的問題在哪裡?
在於他實在是太無私了!
但凡是武將,都有一個地盤意識,這些軍人是屬於我的,這塊地盤也是我打下來的。
當初,石亨在大同府鎮守多年,就是把大同當成了自己的地盤,他廣泛驅使兵士,為他種田盈利。
還排擠其他將領,但凡是和他意見不統一的,他就會向朝廷,向皇帝告刁狀。
石亨為人雖然不光明,但是這種不光明在這個時代的軍人當中也是很常見的。
於謙則不同,他從來都是從整體著眼,認為大明的軍備都是統一的,哪邊需要加強,朝廷就需要出力。
各大軍鎮也都應該配合。
這樣的想法和石亨這樣的武將先天就存在分歧,實際上,梁子是一開始就結下了的。
“叔父,上次你還建議陛下給於謙的兒子世襲的爵位,他也沒領情,我看,他就是看不起我們!”
石彪若是不提起,石亨一時還忘了。
對!
還有這件事!
“那個時候,他可是嚴詞拒絕了老夫,讓老夫好沒有面子!”
“我們武將在他們的眼裡都是粗人,他們哪裡會在乎我們的臉面!”石彪當然要把這把火給燒的更旺些。
功名利祿都送上前,你於謙居然還敢不接受,換誰都會認為,你這是沽名釣譽。
更何況,這個向朱祁鈺提出建議的,還是石亨。
當時,京師保衛戰剛剛獲勝,正是文武百官松了一口氣,歡欣雀躍的時候。
而作為京師保衛戰的主要參與人員,那個時候,也是石亨等一乾武將和於謙這位朝廷肱骨,關系最好的時期。
石亨積極和於謙套近乎,也是想要搞好關系。
石亨看中了於謙的兒子於冕,當時於冕還沒有任何的官職,而作為保衛京師居功至偉的大人物,於謙之子,完全有資格獲得世襲的爵位和官職。
於是,石亨就向朱祁鈺提意見了,可以讓於冕來錦衣衛裡做指揮嘛,朱祁鈺自然是沒有二話,以當時他的心境來講,別說是一個小小的錦衣衛指揮,就是直接給於冕封個爵位也沒有問題!
誰知,這件大好事,竟然是被於謙自己否決的!
每每想到當時於謙那正氣凜然的神色,石亨就感到莫名的羞恥。
那好像是在對他說,哥純潔高貴,你們這些庸俗的人,根本就不配與我相比!
雖然事實上也確實如此。
石亨絕對不是崇拜於謙才一心想要討好他的,他這樣做,完全是在為將來自己的所作所為鋪路。
誰不想加官進爵?
誰不想獲得封賞?
然而,京師保衛戰當中,確實是於謙功勞最大,他就像一尊大佛一樣,阻擋在石亨等人的眼前。
只有於謙這位最大的功臣接下了封賞,他們這些後來人才更加容易操作。
可惜,於謙卻不肯賞這個臉。
這不是阻礙兄弟們進步嗎?
是該做點事,給於少保瞧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