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夢仙城下城，共劃分為與天乾地支六十甲子對應的“六十坊”，以及供練氣期修士和凡人交易的“六市十二集”。

　　其中“市”便是修仙者的市場，而“集”則以凡物的交易為主。

　　仙凡有別，凡人要去“集”有行商令牌便可，但若是想進入“市”尋得仙緣，那是絕對禁止的事情。

　　坊、市、集之間，還流傳著黑市的傳說，至於從何處進入、有何門檻，便不是段年可以隨意打聽到的了。

　　幾番打聽摸索，段年終於是在日落前尋得了林家大院的位置。

　　林家的府邸在段年看來並不大，但在凡間肯定算是大門大戶。

　　流水、小橋、亭台，這些凡俗大賈府中常置辦的景致，林家大院也都有，不過都是微縮版的。比起這些人造的景致，反倒是庭院中栽植的兩枝盛開的朱砂梅在寒英的點綴下，別具一番格調。

　　府外布置了一道簡易的隔絕法陣，但也就只夠擋住想要進出的凡人罷了，對於段年這樣的修仙者而言卻如同無物一般。

　　敲響宅邸的大門。片刻後，一位身著樸素的枯瘦男子開門迎客。

　　見到門口的段年，對方臉上卻是一臉猶豫的表情。

　　“小仙姓段，乃是受人所托給龔二小姐送來幾封信件。”

　　“此處是林家祖宅，仙爺要尋什麽龔二小姐，只怕是走錯了地。”

　　段年在對方的眼神中讀到了片刻晃神，應當是在籌備著話術對策。

　　“寄信人姓吳，不知你是否有印象。”

　　“敝人確實不知仙爺說的這位吳道友是誰。若是仙爺有所要求，小的願借我們林家的些微人脈，替閣下探聽一番這位‘龔二小姐’現在何處。”

　　對方一介凡人卻敢於在修仙者面前玩這些話術，應當也是有些仙道背景的。

　　不過這背景，有，但不多，這便是段年的判斷。

　　“既然這般，也就只能用些笨辦法了。”見對方不願配合，段年內心已經形成了另一個主意。

　　硬闖凡人府邸，傳出去對名聲不利，也不一定能解決問題。此時多說無益，段年便也識趣地暫時離開林府。

　　……

　　剛剛入夜，正是坊市最熱鬧的時候。

　　此時潛入林府還不是時候，閑來無事，段年便打算去最近的市集逛逛，調查一番下城的物價水平。

　　離辛未坊最近的仙人集市乃是琦雲集市。

　　仙人集市與凡俗市集最大的區別在於，凡人市集幾乎無遮無攔，來去自由，只要持有令牌便能通過陣法進入，所以在市集幾十丈外便能看見有搶佔位置擺攤的小販。

　　而仙人集市不僅有修士駐守，進入集市前還會有檢測神識的盤查，嚴防拿著令牌的凡人溜進集市，所以無論是秩序還是治安都好得多。

　　如何管理仙凡同居的仙城，對執政者是一個考驗:不想讓人人有仙修，卻又舍不得有凡人乾活帶來的好處。

　　段年放開神識，很快便通過盤查，進入到集市內。

　　“上好的一階下品符籙寒冰符，一塊下品靈石一遝，還送清心符兩張！”

　　“靈雞肉燒製的辟谷丹，比黃牛肉做的辟谷丹效果好上五成，只需五十靈砂便可帶走三瓶！”

　　“放屁的靈雞肉，我可分明瞧見你上午是用山雞的碎肉碎骨煉的辟谷丹，還想賣高價，大家來看看，這都是什麽奸商啊！”

　　“精鋼符劍，七七四十九天鍛造而成。只要一塊靈石，還送《劍道入門》一本，圓你一個劍修的夢！”

　　“隱草堂新摘的十年份寧心草，一塊靈石十株，買滿二十株再送一株二十年份寧心草。”

　　進了集市，裡面倒還是和凡人的市集一樣人聲鼎沸。段年饒有興致的看著市集中的叫賣，內心已經在暗自算上了價格。

　　丹緣會考核，一共三輪。命題范圍在所有一階下品丹藥的范圍內，不限煉製方法、也不限制所用丹方。不過也因此，天宇商會不會給參賽者準備參賽所需的靈材，需要自行購置。

　　下城的靈物價格要比上城便宜一成，對應的，靈材的價格也大致比上城便宜一成左右。

　　雖說下城商鋪裡賣的靈材質量上肯定不及上城那些商會專營的商店，但有逆行造化訣在，這一點點缺憾是可以輕松彌補的。

　　在下城這段時間購齊靈材，也免得夜長夢多。

　　要準備所有常見品類的一階下品靈材各兩份。拋開價格偏高的“洗髓”和“開竅”藥性的靈藥，算一塊靈石買十二份的話，要花去大約四塊靈石。加上兩種藥性稀缺的靈材各一株，則要花費四塊靈石，再貼上三十靈砂。

　　這還只是能應付基礎煉製的需求，靈材的品質都隻按最低標準來購置。

　　若是想煉製出之前自己實驗時煉出的帶道紋的靈丹，還需要購置一階中品的靈材若乾。再考慮到考核的時候不能暴露自己逆行造化訣的秘密，這些中品靈材最好能覆蓋盡可能多的屬性，方便丹道答辯的時候圓謊。

　　段年皺了皺眉。

　　光是采購靈材的成本，就要花去八九塊靈石，這還只是購置了最少分量的結果。如此這般，到了考核的時候，自己一旦失誤，便沒有了任何退路。

　　自己運轉逆行造化訣，略微更改低階藥材屬性時，還需要花費靈石。三輪考核，便是十二至十五枚靈石。

　　這還沒算自己去上城路上很有可能會出現的意外花費。

　　“二十塊靈石對我而言已經是一筆巨款，但現在看來，卻還是遠遠不夠。”

　　距離仙緣會只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段年還要尋找去往上城的路，沒有時間花在賺取靈石上。

　　現在，只能想盡辦法節省靈石，恨不得把一塊靈石想辦法掰成兩塊來花。

　　殘月在天，月光反射在樓閣上的積雪上，輕閃著盈盈的白色。

　　見時間差不多，段年將內心的糾結暫時收起，退出集市，回到林家大院旁。

　　對自己的身子打出一道斂息術，隨後段年一個飛身便越過院牆，落在梅樹枝上。卻不料這瘦弱的枝丫完全受不住自己的重量，一下子踩斷幾根花枝，落在側院的雪地裡。

　　“呃啊……還好這斂息術不僅可以屏蔽自己的生息，還可以遮掩自己周身的響動。”

　　段年將踩斷的枝丫塞進儲物袋，再將摔出的雪坑填平。清理掉現場的痕跡後，拍了拍自己屁股上沾的雪漬，潛入院內。

　　夜已深，大院內燈火俱滅。段年運行察息術，檢查起院內的情況來。

　　悄無聲息地繞院子探查了一圈:除了還呆在門廳和庫房的兩名守夜人，林家一共四十來號人皆已就寢。

　　不算家仆睡的營房，剩下幾間林家主人睡的客房門窗緊閉，段年還真不好直接判斷那位“龔二小姐”是否在內。

　　雖說秦老道沒有提及“龔二小姐”的相貌和年齡，不過按這位“龔二小姐”是秦老道青年時的紅顏知己來算的話，她至少也已過花甲之年了。

　　年老的凡人，連同壽元將近的修士，體內會散發出一種特殊的氣息。

　　不過段年隻嗅到了兩縷這樣的氣息，還都是男性。

　　線索又斷了。

　　不過可以暫時確定的是，這位“龔二小姐”已不在林府內。

　　段年很快又重新確認了目標，向著林府的書房潛去。

　　貼近牆面，確認內部無人後，他輕輕勾動靈氣打開窗鎖，翻進室內。

　　神識不受黑夜的影響。段年翻查著書房內的收藏與記錄，試圖翻找出有用的線索。

　　“林家主要的產業是在‘辛集’經營的一家小型商鋪，販賣的大多是一些凡人用的鐵器銅器。”

　　可惜翻遍商鋪的花名冊，卻沒有姓龔的女子。

　　這種規模的凡人家族，哪怕能和一些低階修士勾搭上關系，也應當不會很緊密。

　　在排除掉自己潛入林家可能的風險後，段年的行動也不至於那麽畏手畏腳。

　　他又將視線轉向一旁上鎖的書櫃。

　　鎖這種連凡人都不一定限制得住的封禁手段，對段年這種修仙者自然沒什麽作用。

　　將櫃鎖輕松解開，段年在其中翻出了一卷族譜。

　　“林氏一脈，到現任林家家主的祖輩時，分裂出了龔氏與林氏兩支。而那龔氏一姓，竟是嫁入林家的贅婿龔裘引入的。”

　　“百年余前，龔裘以贅婿的身份進入林家，卻意外獲得仙緣。踏入練氣境後，其在林家內的權勢也日益增大，同時也拿回了冠姓權。”

　　這段記錄寫在族譜上，但後面又不知被誰抹去痕跡。

　　怪不得當時開門的林家管事哪怕冒著頂撞修真者的風險，也不願透露任何線索，竟有這種往事。

　　不過這些塗抹都只是凡人手段，只要留下一絲痕跡，段年便能將其還原。

　　“龔裘在林家呆了二十余載，留下了人數雖少，但話語權極大的龔氏一支。但是在那之後龔裘卻在一夜之間忽然如人間蒸發般的消失，有人說他拜入宗門，一去不歸;也有人說他已經身死道消，殞命荒野。”

　　“隨著龔裘的失蹤，龔氏一支在短暫輝煌過兩代以後，被林氏排擠離開。而這位龔二小姐，應該就是龔裘長子的二女兒‘龔佩佩’。”

　　段年順著族譜向下看去。

　　族譜內的女性只會被記錄名字，卻不會記錄其去向和後代，龔佩佩的情況也是如此。

　　但其長兄龔祁的名字下面卻有標注有“來去閣”三字。龔氏有記錄去向的其余三人中，也有兩人標注著同樣的去向。

　　“來去閣。”

　　段年默念著這個名字，將現場的痕跡清理掉，重新翻窗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