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咻!嘿!咻!”
……
這是一座巨大的礦穴,穴口深不見底,洞壁衍生出許多小礦坑,上千名穿著統一製服的工人每天都會在這裡重複同樣的工作,那便是挖礦……
它本是一處寸草不生的裸岩,可是某天一個商人路過竟在這裡的表面發現了煤礦,便雇傭大量的工人發揚他的產業。
煤礦越挖越深,商人越來越有錢,雇傭的工人也越來越多,這礦穴仿佛是一個無底洞,但它所掩埋的不是黑漆漆的煤炭,而是一摞摞誘人的錢……
…………
:“喂喂!鄧堅,怎麽遲到了?59號坑缺人,你今天去那裡!”
:“誒誒,好的好的!”
只見一個身穿製服,頭戴安全帽的強壯中年男人笑呵呵地答應著工頭,他扣上安全纜,背上礦稿,順著延伸到穴底的纜索下降到59號礦坑……
而與他同期的工友也都被安排到了這裡。
:“呦!鄧堅,今天怎麽遲到了,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哈哈哈,就是晚了一點……給你們帶的早飯!”
只見鄧堅從兜中取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塑料袋,裡面裝滿了豐碩的包子,工友們謝過後便都抓過來嘗。
在他們心中,鄧堅就是助人為樂的大使,每天都會帶給工友們一些好處,因此在這礦井中他也理所應當的受人歡迎。
:“誒?鄧堅,你們家閨女最近怎樣?”
其中一個工友邊將包子塞進嘴中,邊問向鄧堅。
:“哎呀,別提了!這丫頭片子,在學校裡惹事了,還跟我吵的凶!”
:“怎個了嘛?”
面對工友的質詢,鄧堅卸下身上冰冷的安全纜,在礦坑口點燃了一根香煙,但又迅速把它熄滅……
:“在學校裡逃值日,和同學打架,一個女娃娃怎會這樣呢?也是她老子沒管好嘍!
:“誒,話可不能這樣說,孩子嘛,青春期到了都這樣!”
而鄧堅沉默地看著那根熄滅的二手煙,僅僅是歎了口氣,另一個工友過來拍了拍他說道
:“你也不容易,嫂子走的那麽早,還要一個人在這破地方乾活供孩子讀書!”
而鄧堅此時將熄滅的香煙揣進兜裡,搖了搖頭說道
:“說再多也沒用了!趕緊乾活吧!”
工作期前的寒暄就此結束,等待這些養家糊口男人們的是連續7個小時的高強度井下工作,他們要在這礦坑中不吃不喝向更深處開采,來填充商人們的錢包。
而等一天的工作結束之後,男人們用他們疲憊的身體換來了一遝豐厚的薪酬,並不是誰都能勝任這一份工作,下礦坑起碼得有決心,力量和勇氣……
鄧堅從礦坑坐擺渡車才能回到鎮上,介時已然黑夜降臨,工作一天的他灰頭土臉的,古銅色爬滿皺紋的臉被煤炭灰肆意抹黑,身上穿著的單薄白色二道背心開線了多處,但他並未在意,走在昏暗的無人街道,他每天還會從口袋中取出中午故意吃剩的食物殘渣,分給街道潛伏的流浪動物……
他沿著夜路走到一處門口貼滿小廣告,只有幾十平米的小平房處停了下來,扯下每天都會張貼的租賃宣傳,擰動鑰匙開了門。
回到家中,雖然燈火通明,但並未有人迎接,他提了提嗓子,說道
:“閨女!閨女!吃飯了沒?”
卻沒有人回應……
而十幾秒後,一個眼神慵懶,矮小的女孩走了出來,她手上抓著一本武俠小說,瞪著鄧堅,面無表情地說道
:“吃了……”
僅僅留下這一句,便重重地關上了房門
“嘭!”
這一聲仿佛直擊鄧堅的心靈……
而鄧堅只是,他也只能歎了口氣,正準備關門之時,一個笑臉從底下鑽了出來
:“嘿嘿,哥,是我!”
只見一個手提公文包,西裝革履的上班族眯著眼衝鄧堅笑著……
:“哎呦!你怎麽來了?!快快快,進來坐!”
鄧堅也露出久違的笑容,將西裝男邀請到家裡的客廳,那客廳小的可憐,僅有三把毫無章法的椅子,和一張堆滿塑料袋落著灰的茶幾,還有一個木櫃子塞在角落。西裝男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而鄧堅遞給他一瓶礦泉水,略有不好意思地說道
:“你來了也不提前通知一聲,家裡,沒收拾,呵呵呵……”
他傻乎乎地笑著,而西裝男接過礦泉水,把它放在地上,先是寒暄兩句
:“哥,最近,都好的呢?”
:“好的呢!好的呢!”
:“哦!那就行,小酥上學…………?”
:“孩子還可以,在學校挺乖的!”
:“哦哦哦!孩子好就挺好的!”
那西裝男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抖著腿,說道
:“咱兄弟倆啊,相依為命這麽多年,哥們現在啊,耍了個妹子,還是個美人胚子!”
:“哦?兄弟,你可有福氣了?是女朋友?”
:“誒!哪還是女朋友啊!未婚妻!你得叫弟妹呢!”
:“哈哈哈哈哈!弟妹好!弟妹好!你說你都多久沒來我這兒了,找了個女朋友我都不知道,啥時候結婚啊?”
:“別提了哥,唉……”
:“怎了?”
:“女方家裡要彩禮,表面上說是走個過場,排個形式,可一下就是獅子大開口,洪水淹我的龍王廟,竟要好幾萬錢,這可愁的我,好生得來的娘子娶不進家門!”
:“啊?這……”
:“誒,你我兄弟這麽多年,我也打了半輩子光棍了,男人麽不就圖個家庭麽,不然有個啥子活頭?!兄弟這輩子沒求過人,所以……想問兄弟借點……周轉周轉……”
那西裝男露出哀求的眼神,他就用這種眼神一直盯著鄧堅,一直盯著……
而那鄧堅立即起身,大步向那角落的木櫃子走去,用鑰匙開了最下面抽屜的鎖,取出厚厚的一捆錢,立即交給了西裝男,說道
:“誒,有兄弟給你撐場子,好媳婦還娶不得?真是開玩笑!”
西裝男接過這一捆錢,二人便都哈哈大笑了起來……
而就在這氛圍正濃厚之時,剛才的女孩突然站在了門口,也就是站在了鄧堅的對立面……
她死死地盯著鄧堅二人,眼神中透露著敵意……
:“哎呦,閨女,快跟叔叔打個招呼!”
:“把錢還回去!”
女孩隻面無表情地說了這樣一句話,而這一句話讓鄧堅和西裝男都不那麽好受……
:“哈哈……這……”
西裝男尷尬地苦笑著,礙於臉面,他隻得放下那一捆錢,抱頭鼠竄地離開了這裡,僅剩下那一瓶放在地上的礦泉水,紋絲未動……
而鄧堅此時看著沉默的閨女,房間裡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們都站在對方的對立面……
:“你這是做什麽,閨女,把客人都嚇跑了?”
:“天天借!天天借!人家日子比咱滋潤多了!你這個不識貨的孬種!隻為別人著想!為什麽就不能想想你自己呢!!!”
女孩咆哮著,她說完這些頭也不回地回到房間,而鄧堅僅僅是將錢又收到了櫃子裡,仿佛一切都沒有發生般……
他考慮別人,考慮閨女,卻從來不考慮自己,他知道,在這個世界,成全他人和成全自己在某些時候,而且是大部分時候,都處於對立面,就像他和他叛逆的閨女一樣。
後來,那西裝男再也沒來過,鄧堅也不知道他是否結婚,新娘子是否漂亮。
……
七月十六號,陰,今天的空氣略微有些濕潤,下到礦坑的時候,天上便蒙了一層濃重的黑雲……
:“工頭兒,今天是不是要下雨了?”
剛從井下完工上來的鄧堅在礦井上詢問著監工的工頭……
:“啊是啊!但是67號礦坑任務還沒達標,看你乾不幹了!”
:“今天加錢嗎?”
:“廢話,一小時多加300塊!要是接不了,就可以回去了!”
鄧堅想都沒想,便答應了下來,因為這無疑是一筆豐厚的獎金。而工頭盯著黑蒙蒙的天,將安全帽遞給了他,說道
:“你可得小心點兒啊!今天留下來加班的就你一個人!等到晚上的時候跟2隊的工人交接夜班就行了!”
:“好!”
言訖,鄧堅又重新扣上安全纜,重返到礦井下,此時天空已經落下了毛毛雨,但鄧堅並未在意,礦壁上開始慢慢現出泥濘,不停地向下滑落,這使整個井下作業變地困難許多……
“轟……轟……”
雷聲肆意作響,而微不足道的毛毛雨也壯大成為轟轟烈烈的疾風驟雨,奏鳴這雨夜盛大的交響曲,而由於商人勃勃野心,不斷命令工人向深處開采,也導致礦坑極其脆弱,開始出現局部塌方……
“嘭!嘭!嘭!”
60-69號礦坑處開始連續發出塌方的巨大轟隆聲,這聲音也讓焦慮的工頭扣上安全纜,立即下井查看鄧堅的67號礦坑。
暴雨如注,這瓢潑大雨讓工頭也膽戰心驚,他一步一步冒著大雨下到67號礦坑,才發現60-69號礦坑的洞口都已經被土方掩埋!
:“鄧堅!!!鄧堅!!!”
工頭大聲的呼喊著他的名字,可回應他的只有轟隆的雷鳴和清脆的驟雨聲……
工頭不再多做停留,他當機立斷決定返程,而他深知,60-69號礦坑悉數已被掩埋,鄧堅基本沒有生還的可能性。
他的臉色被嚇得煞白,上到礦井後,便開始撥通工用電話……
“嗶——嗶——”
:“喂?”
:“喂?!老板!不好了!咱們67號坑要出人命了!!!”
工頭的語氣尤為急促,陣陣急驟的雨點聲讓他更為焦急
:“人被壓在下面了!你快派人過來吧!老板!”
電話那邊卻是一陣沉默……
:“老板?!”
:“唉……慌張什麽?明天讓他同期的工人過來代他家裡人領撫恤金。”
:“可是人還有可能活著啊!老板!快派人來救援!”
:“幾號坑?”
:“67號!!!”
:“我是在問你幾號坑塌了!!!不是問你人埋在哪了!”
:“呃……呃…………60-69號!”
:“60-69號已經開采的差不多了,那些坑沒必要再挖一遍了。”
:“老板,你這是什麽意思?老板……”
工頭話音未落,電話那頭便已經掛斷了……
“嗶…嗶…嗶…嗶…”
依然,剩下的只有陣陣雷鳴和歇斯底裡的暴雨聲……
而深夜2隊到來下井之時,雨已經停了,除了現場剩下的潮濕的泥土和60-69號坑的塌方,仿佛什麽都沒有帶來,什麽都沒有帶走。
工頭死死盯著已經塌陷的67號坑,默默點了根香煙……
……
七月二十號,晴……
一個短發穿著校服背著書包的女孩來到了礦井,她站在遠處的土坡上,工頭也注意到了她, 朝她走去……
:“我爹呢?”
女孩被那毒辣的太陽刺地眯著眼,她就這樣問著工頭。
:“他們沒把錢給你嗎?”
工頭疑惑著,他清楚地記得,七月十八號他把老板給自己的巨額撫恤金給了鄧堅同期的工友,讓他們回鎮子的時候轉交給其家裡人。
:“什麽錢?”
而此時,女孩站在了礦井的對立面,而工頭也就此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也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問你話呢?什麽錢?!!”
……
:“什麽錢?!!!!”
:“他已經死了!”
工頭最終還是將事情告訴了女孩……
猛烈的陽光無情炙烤著二人,女孩卻並沒有被太陽曬地睜不開眼了,她雙眼發直,盯著那深不見底的礦井……
:“十六號晚上,下井作業,被埋了……”
而女孩並沒有再理會工頭所說的話,她死死地盯著那礦井,與那如深淵一般的黑洞站在了對立面……
至此,女孩明白了一個至真之理,想要得到好處,就必然存在犧牲,也必然存在利益的衝突,自己和他人,永遠處在對立面,就如同眼前這個深不見底吃人的礦井,永遠挖不到盡頭……
鄧堅就是如此,不斷犧牲自己,成全他人的利益,最終才會招致災難,而他的死亡也讓女兒鄧酥這一生始終貫徹了這個道理,她放下手中的漫畫書,拿起殺人的兵器,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永遠滿足自己的利益,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