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佳節，花燈會上，往來行人摩肩接踵，卻是皆面帶笑意，甚是熱鬧祥和，但人和人的歡喜並不相通，富貴人家結伴遊戲，街邊賣炭的老漢，卻是感覺不到什麽良辰美景，隻覺天上掛著一塊石頭，發著亮，卻也透著冷，那寒風刀著臉和手，還順著衣服上的口子，往身體裡面鑽，心中隻念著，這些富哥兒貴姐兒們，多買點碳走吧。

　　當然，這都是人們看得到的地方發生的事情，而在大多數人看不到的角落裡面，也存在著不同的陰穢與齷齪。

　　臨街的巷間，昏暗且安靜，隻隱約能聽到偶爾煙花爆開的聲音。

　　一位身材肥碩的中年男人牽著一位少女行走於巷子中，少女約莫十一二歲，整體有些乾瘦，面容呆愣，似乎不太聰明。

　　忽然，走在前方的中年男子頓住了腳步。

　　“叔叔，怎麽不走了。”

　　少女發問，表情依舊呆愣。

　　“因為，已經到了啊。”

　　“到了嗎。我沒看到我父親母親。。。”

　　少女的話語忽然頓住，因為他感覺與他對視的男子，伸手灑出一片白色的粉末，緊接著，對面的男子，緩緩露出一副猥瑣的笑容。

　　“父母不在，叔叔才能更好疼愛你。。。?！”

　　男子話未說完，忽然睜大了雙眼，他的脖頸處，已經出現了一道血痕，眼前少女一擊得手，閃身後退，還未等男子做出下一步反應，兩把匕首也交叉插入脖頸，短劍抽出，鮮血狂噴。

　　“撲通。”

　　男子應聲倒地，他身後，一名身穿黑色勁裝，手持雙刀的少年身影，顯露了出來。

　　“好窮，這人身上什麽都沒有。”少年認真地搜著男子身上，卻是只有幾文銅錢和幾包蒙汗藥粉末，一臉嫌棄道。

　　“逃犯。”一旁的少女一邊用手帕擦拭著匕首上的血跡，一邊說道，言簡意賅。

　　“就算是逃犯，也太窮了吧，這人賞金多少來著，阿狗。”少年一邊熟練的把男子的頭一點點割下，裝到腰間的鹿皮袋子中，一邊嘟囔著“這窮鬼脖子好硬，把刀磨壞了就又得費磨刀石來修了。。。”

　　“王五，懸賞價格二百兩。”被稱作阿狗的少女說道。

　　“好多！能吃雞肉燉土豆了吧！雞肉土豆～我最。。。”

　　“。。。扣掉本期債務和利息，還剩下八十二兩七錢。”

　　“那少加一點點雞肉。。。”

　　“。。。再加上中介費和一些武器開銷，還剩下三十六兩三錢。”

　　“那吃。。。”

　　“。。。還要扣去上個月以及上上個月從刀哥他們那裡私下借的錢，還剩下八兩三錢，還得留一些作為下個月的開銷。”

　　“那。。。等晚上烤個紅薯吧。”

　　被喚做阿狗的少女臉上依舊是略顯呆滯的表情，但是對於少年的問題，卻是對答如流，像是個管事帳房。

　　一陣風吹來，帶著些許清香，不太分得清，是來自誰家的胭脂，還是來自某個院子中悄然開放的紅梅。

　　叫做林一的少年，看著天空緩緩飄落的雪花，嗅著風中的清香，不由得有些出神。

　　記得自己和師父相遇的那年，也是這樣寒冷的天氣，只不過不是十五，是初一，這也是師父給自己取名林一的原因。

　　那年林一八歲，還是個每天都在思考凍和餓哪個更難受的小乞丐。

　　有天，有個身穿道袍的老道來和他講，說看他是萬中無一的修道奇才，跟著自己修道吧。

　　林一當時其實沒聽得進老道說什麽，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老道手裡面的烤紅薯，手上下擺動動，紅薯也上下擺動，林一的腦袋也跟著上下擺動。

　　於是，林一得到了半個烤紅薯，老道得到了自己的弟子。

　　那之後的好長一段日子，林一成了個吃得飽的小道士，老道經常帶他下山去附近村莊做法事，老道負責做法，他則負責順手順走點財物，如果收獲好，回到道觀的時候，就能吃上雞肉燉土豆，很香。

　　至於阿狗，是有次林一和老道去給張員外家做法事的時候，在員外家的狗窩裡面發現的。

　　這世道，常有扔到路邊的嬰孩，張員外家的狗沒有繩子，多半狗出門時候，把這嬰孩當成食物順了回來。

　　林一當時本來打算順帶點小物件就走，但是當看到那大戶人家的狗齜牙咧嘴，正要對著當時小小的阿狗下嘴的時候，他腦子一抽，把手裡順來的東西狠狠扔向了那條狗，把阿狗背起來就向著道觀跑。

　　當時狗叫的很凶，惹了一幫人過來，不過幸好老道師父急中生智，一把桃木劍指著那狗便說，這是妖物，居然偷主家的細軟，見張員外和眾人將信將疑，偷偷撒了些薄荷粉到狗鼻子上，那狗暴躁發狂，被亂棍打死。

　　老道把這狗拿回去，說是妖軀需要度化，於是晚上道觀裡面，還吃了頓狗肉火鍋。

　　老道也沒訓斥林一，隻說這世道不易，相遇是緣，還給孩子取了名字，叫阿狗。

　　賤名字，好養活。

　　也是那天起，林一對老道的稱呼，從“人前師父，人後老林”，到人前人後，都是“師父”。

　　老道說，這也是修道。

　　修道又修道，修了三年又三年，林一十四歲了，修到林一都忍不住問老道，說怎麽還沒看到道， 老道只是笑笑，說時候未到，也是修道。

　　林一當時不懂，不過也無所謂，反正有吃的，也沒追問，到後面，林一才知道，真正的修道，是要築基的，築基之後，仙凡有別，天高海闊，但卻沒了懂的機會，因為那一年，老道出了個門，再沒回來。

　　隔了一段時間，有一幫陌生人登門，環視了一圈一貧如洗的道觀，俯身和林一講，師者如父，父債子還，你師父欠了我們很多錢，他把你賣給我們了，從此以後，你就是我們從屬的捉刀人。

　　三千八百七十二兩，林一記得最開始的數字是這些，至於現在，林一已經記不清了，只知道，搞錢，搞錢，搞好多錢。

　　不過他覺得其實也沒太大關系，雖然和師父在的時候比差了點，但是起碼比之前做乞丐的時候強，有可以稍微擋一擋風的破廟，還有剩下的錢，可以買紅薯種子，種出來的紅薯藏得好一點，還能剩下一些，和阿狗一起烤著吃。

　　“好懷念師父的雞肉燉土豆啊。。。”想到吃東西，林一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我得更加努力的賺錢還債，債還清了，師父就回來了，就能吃到雞肉燉土豆了。”

　　轉身正欲呼喚阿狗離開巷子，卻忽然發現，四周的場景不再陰暗，阿狗也不見了。

　　“這裡是。。。道觀?咦，我剛才想說什麽來著?”

　　林一腦袋略感昏沉，似乎有什麽東西，自己記不起來了。

　　“衰仔，你超級無敵霹靂帥的好師父回來啦！”

　　循聲望去，林一似乎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向著自己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