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
那舞蹈並不美,而是詭異,林一看上幾眼就眩暈得想嘔吐。
但整條街上的人們卻都如癡如醉,他們的身體跟著蝴蝶精怪的節奏一起扭動,成百上千雙手有節奏地搖擺,仿佛一片手臂組成的森林在花燈之間搖曳。
就像師父曾經說過的南疆某種聚會,人們在毒蘑菇製造的幻覺下隨著核心的領舞人跳舞,群體無意識地歡愉,但是這次的舞蹈裡面,不止歡愉,還有著其他的喜怒哀懼。
林一的腳也下意識地打起拍子來,不過他旋即反手一耳光把自己抽醒,讓自己的意識保持清醒。
就算蝴蝶精怪正在緩緩向著自己和阿狗的方向移動,一雙赤紅的眼睛,隨著接近,竟然愈發明亮起來。
幸運的是,那精怪按照這種奇怪的舞蹈姿勢,雖然速度一樣是不慢,但是卻也不是非常的迅速,林一和阿狗還來得及逃跑。
隨著林一和阿狗轉身再次走入小巷,那蝴蝶精怪卻是沒有因為失去視野而放棄,反而似乎更加焦急,腳下舞步的頻率都有所加快了起來。
“踏踏踏!”
怪異的舞步聲頻率似乎有所加快,如一段不斷重複循環的音樂,加快了節奏,在狹小的巷子間回蕩,顯得更加具有壓迫感。
可惡,這妖怪好像盯上小爺我了!
林一腦海中浮起這個念頭,沒有多想,便調轉方向,背著阿狗向著附近的一處大戶人家的宅子跑去——自從某一次執行任務的時候打壞了一家農戶的雞窩,賠了二十文錢之後,林一每次執行任務之前,都會把周圍的地形和住戶們的情況詳細調查一遍。
正月十五是個好日子,對鎮子上來說,今年的正月十六,也是個好日子。
倒不是什麽節日,而是這鎮子上有名的富戶,高老太爺的八十大壽。
高家做的是懸壺濟世的藥材生意,高老太爺本人,更是個宅心仁厚的主兒,這鎮子上的老人都知道,每逢高老太爺大壽,鎮子上家家戶戶,但凡能喘口氣兒的活人,都端著自個兒家的碗能來高家這邊領上一碗長壽面。
要知道,這種小麥磨成粉的奢華吃食,家庭貧困些的,可能逢年過節都未必吃的上,也就屬這家中有仙人宗派管事的高家,才能如此財大氣粗。
而此時,林一和阿狗正是來到了這高家大宅子的外面。
宅門是朱漆榆木所製,上方兩個大紅燈籠高高掛起,好不氣派。
要是平時執行任務,林一必然對這宅子躲得遠遠的,這麽好的宅子,哪裡磕了碰了,說不準得讓自己賠多少錢,但是此時,林一卻也顧不得許多,用匕首輕輕挑開門閥,徑直推門走了進去。
“踏踏踏!”
片刻後,那蝴蝶精怪的巨大身影,就出現在了高家宅子外,蝴蝶精怪雙翅一震,一股狂風呼嘯,本來只打開了一個小縫的大門,被這陣狂風直接轟然打開。
門後原本是一群無聲舞蹈,臉上帶著不同喜怒哀樂的家丁奴仆以及府上沒有去遊花燈會的人,隨著蝴蝶精怪這陣狂風吹來,頓時被吹得東倒西歪,甚至有些人腦袋直接撞在了柱子上,鮮紅的血液緩緩流下,但是卻仍然掙扎著爬起繼續舞蹈,沒有醒來。
蝴蝶精怪沒有理會這幫人,似乎與它的目標相比,這些人的提供的能量,已然不值一提。
“踏踏!踏!”
高家就算是放置雜物的倉房,也是氣派非常,下面是一扇木門和一排用來通風的鏤空花形狀的氣孔嵌在清一色的紅磚搭起來的主體上,上面是一排排紅瓦堆疊的屋頂,甚至屋簷之上,還有著各式各樣的走獸飛禽的雕像,這般鑄造,別說是倉房,就算是比較富庶的尋常百姓家居住的房子,能夠如此,都算是為祖上增光了。
而這倉房,正是林一和阿狗的藏身之處。
蝴蝶精怪行至高家的倉房前,倉房的大門並沒有鎖上,甚至都沒有拴住,只是隨意的關上了而已,只要稍微用力的話就能輕易的推開。
“咣當!”
大門被蝴蝶精怪的風震開,是一股白色粉末也被這陣狂風吹起,在整個倉房內彌漫開來,若是府上有清醒的仆人看到這場面,一定會大呼浪費,因為這白色的粉末,可都是珍貴的小麥粉,如今就這樣被撒的到處都是,然而蝴蝶精怪確是不懂這些,門開了,便徑直走了進去。
“你好。”
蝴蝶精怪一進門,便看到一臉呆愣的阿狗,對著自己揮手,似乎是在打招呼一般,蝴蝶精怪眼中的紅芒瞬間大盛,甚至渾身都有些顫抖,似乎馬上就能吃到美味的食物,興奮的不能自已一般,腳下的舞步第一次停下,變為大跨步,向著阿狗衝去。
“哐!”
就當蝴蝶精怪距離阿狗只有四五步距離的時候,一個巨大的麻袋重重地砸在了它的頭上,讓它的動作猛地一滯,但卻無傷大雅,只見蝴蝶精怪微微一振翅,麻袋便被撕裂,又是小麥粉。
“哐!”
沒給蝴蝶精怪太多的反應時間,又一麻袋小麥粉,蝴蝶精怪的行動又是一滯,就是這耽誤的片刻,阿狗已經繞過了蝴蝶精怪,跑到了倉庫大門處。
蝴蝶精怪正欲轉身追趕,只見阿狗迎面扔過來一個巨大的陶瓷壇子,一聲脆響,壇子碎裂,一股濃鬱的酒香撲面而來。
“再見!”
一道戲謔的道別從屋頂傳來,蝴蝶精怪被如此戲耍,憤怒已經是達到了極點,抬頭望去,迎面而來的,卻是一根正在熊熊燃燒的火把。
“轟!”
一聲巨大的轟鳴響徹整個高家大院。
“阿狗,怎麽樣?”少年在爆炸前一刻十分驚險地從倉房屋頂跳下來,縱是如此,依舊在半空中受到了些波及,饒是他早早就在倉房附近的地上鋪好“借”出來的衣物作為緩衝,林一也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左手手臂和肋骨,應該是斷了。
“沒事,你呢。”阿狗依舊言簡意賅,早在爆炸聲響起之前,她就跑了出去,所以雖然受傷,卻比林一強一些,只是些皮外傷。
“左手手臂和肋骨應該斷了些,沒傷到內髒。”
“左手,不影響做飯對吧?”阿狗有些擔憂。
“...不影響。”林一面皮有些抽動。
“那就好。”阿狗緩緩地松了一口氣。
二人言語間,身後不斷轟鳴的倉房之中,被崩出來一道熊熊燃燒的身影,重重落在了二人不遠處,火焰逐漸熄滅,隱約能看到蝴蝶精怪殘缺的翅膀,和已經燒成焦炭的軀乾,其上遍布的傷口中,正在緩緩流出紅色的液體。
二人壓下身體上的疼痛,瞬間進入警戒狀態。
世事往往與願違,就在狀態糟糕的二人,滿心祈禱“這焦屍就這樣做個焦屍吧”的時候,就見眼前焦屍那殘破的翅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林一此時內心猛然生出一種抽自己一嘴巴的衝動,卻不是為了保持清醒,而是覺得自己剛剛說錯了話。
好好的永別不說,怎麽就非得說了句再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