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個衰仔!嚇死為師了,你燒了好幾天了,胡言亂語,還踹被子,也就是你的帥師父妙手回春,你這剛醒,怎麽就下地亂跑!快去休息!”
看著面前大呼小叫的師父,林一隻感覺鼻頭一酸,但是卻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想哭的感覺,明明師父才分開一小會兒而已。
“衰。。。小一,你別哭啊。。。”本來一副凶神惡煞模樣的道人,看到林一眼睛變紅,不由得慌了神,連忙舉起手上的雞,開始轉移話題:“小一,來,你看這是可是你帥師父我剛辛辛苦苦賺來的雞!今晚咱改善改善夥食兒,樂呵點兒!”
見林一還是那樣紅著眼看著自己,道人連忙逃也似的跑出房間,來到道觀外面的那口露天大鍋旁。
師父就是這般,看起來凶的不行,實際上一遇到自己哭鼻子,就手足無措的,只會轉移話題。
“汪汪汪!汪汪!”
林一轉頭,發現原來是前幾天自己和師父去張員外家做法事時候,路邊撿的小黑狗,正咬著自己的褲腳。
“小兔崽子難伺候,你個小狗崽子也這麽難伺候是吧,小心老子今天再加個燉狗肉!”
打水,燒水,拔毛,道人風風火火地處理著手裡面的雞,似乎是覺得不太解氣,又跑過來狠狠踹了小黑狗一腳,小黑狗吃痛,縮在角落裡面“嗷嗚嗷嗚”地叫著。
林一走過去,摸了摸小狗頭,安撫了一下,又緩緩走到門邊,看著師父做菜。
起鍋燒油,蔥花爆香,刺啦一下,被剁成數塊的雞肉下鍋,色澤變為金黃,加水,道人又小心翼翼地從懷裡面掏出來一個小瓶,往裡面倒了些白色透明的粉末——以前林一以為這是師父說的道法秘藥,後來才知道,這東西叫鹽。
也是後來林一才知道,師父教給自己提煉這東西的方法,讓官家知道了,會被殺頭的。
師父總是懂很多奇奇怪怪的東西,也會說很多莫名其妙的話,每當林一問起,師父總是說,在他們老家,基本人人都會。
而當林一問起師父口中的老家是哪裡的時候,那個平時瘋瘋癲癲的師父,側著臉看著天,看不清神情,只是告訴林一,那是個很遠很遠很遠的地方,當然,下一秒那個師父又追著讓林一評價自己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的時候帥不帥,一如既往地自戀。
“別傻呵呵站著了,開飯了開飯了!燙燙燙!”
道人在院子裡擺好桌子和碗筷,一邊端著菜上桌,一邊喚著林一的名字過來吃飯。
林一緩緩從房間走出,看著桌子上的雞肉燉土豆,依舊沉默不語,怔怔出神。
“快吃啊,看啥,再看涼了都!”
“師。。。師父。”
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林一忽然抬頭,看著眼前的道人,開口道。
“嗯?小一怎麽。。。”
道人聞聲望去,卻看到林一揮著什麽東西向自己襲來,但一句話還未說完,就隻覺得眼前景物都倒了過來,失去意識前,聽到了林一的後半句話。
“。。。我想你了。”
手起刀落,人頭落地。
蝶夢之術,其名源自古記,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歟,亦或蝴蝶之夢為周歟。
以人身為陣,以夢中之碟為陣眼,中術者,不知身是客,只因在夢中,最後越陷越深,神死身在。
斬夢中之碟,法自解。
林一腦海中,浮現出那不靠譜師父留下的筆記之中的記載。
果然,和記載的一樣,隨著道人落地的腦袋化為無數蝴蝶紛飛而去,林一四周的場景仿佛破碎的彩瓷一般,裂紋逐漸增多,旋即破碎,視野又回到了剛剛的小巷。
那些討債的人真的很凶,雞肉燉土豆真的很好吃,我,真的覺得很孤獨。
林一有好多話,其實還沒有說出口。
蝶夢之術的幻境,感情傾注越多,陷得越深,雖然就這樣死了也沒什麽不好,但是,阿狗正在等著自己做飯。
林一以前見書上說五谷不分,四體不勤,一直不相信世間真有這樣的人,直到他遇到了阿狗。
剛撿回來的阿狗,不會說話,不會行走,甚至連睡覺吃飯,阿狗也不會。
結合阿狗本就面相呆愣,林一一度懷疑阿狗是不是有些癡傻。
但三天后,他又開始懷疑自己的想法。
因為阿狗隻用了三天時間便幾乎學會了他教的所有事情。
第一天,阿狗學會了最簡單的閉眼睡覺、鋪床疊被、砍柴燒水。
第二天,阿狗學會了更複雜的一些家務,道觀的小院被打掃的窗明幾淨,仿佛新生。
第三天,阿狗開始學習算帳和下廚,看了兩眼,便學會了如何記帳算帳,甚至不需要演算,便可對答如流,然後開始剝蔥切蒜,切的稀爛,炒出一鍋焦炭。
沒錯,之所以是幾乎,是因為下廚的時候,失敗了。
反正阿狗除了下廚,似乎什麽都能過目不忘,只是唯有下廚,甚至可以說阿狗做出來的東西,根本不能吃,所以林一必須照顧阿狗。
“你站了大約半刻鍾。”
阿狗拽著林一的衣角,依舊是呆愣的表情,但是林一知道,阿狗是在表示擔心。
“我沒事,此地不宜久留。”
林一看了阿狗一眼,轉身,微微下蹲,讓阿狗雙手環住林一脖頸,就這樣背著阿狗向著街邊狂奔而去——人多的地方,應該安全些。
“不對。”
林一越是往外跑,越是覺得不太對勁,因為今天是元宵佳節的花燈會,理應人聲鼎沸, 但是此時,卻是寂靜的有些可怕。
難道人都死絕了?
這個疑問冒出來的同時,林一的視野之中,也逐漸明亮起來,問題也出現了答案。
有人,很多人。
人是群居生物,所以人多的地方,會讓人感到安心,但林一看到這些人,卻沒有感覺到絲毫安心,隻覺得一股涼意驀地衝上天靈。
明亮的街道,花燈依舊,牛雜攤的水還在沸騰,炸豆乾的油鍋也在滋滋作響,但是無論是穿著華服的行人,還是本應叫賣吆喝的小販,他們臉上或喜或悲,或怒或懼,但是身體,此時卻都在怪異地扭動著。
似乎在跳舞,同一支舞。
“踏踏!踏!”
人群的中央,是一隻巨大的蝴蝶,或者說,一個擁有著蝴蝶翅膀的人形精怪,也在跳舞,整條街上,只有它的雙足踏在石板的聲音回蕩,它的舞姿優雅且詭異,似乎在享受著這場無聲的狂歡,享受著沉浸在它編織夢境中,人們散發著的喜怒哀樂。
點點熒光反射著周圍燈火的光,從那雙翅膀之上,隨風飄散,讓空氣中彌漫一股淡淡的清香。
若是平時的林一,看到此等奇觀,腦海中首先想的肯定是撰寫成奇聞故事,賣給萬花樓的說書人賺幾文銅錢,但是此時林一腦海中唯一的念頭,只有一個。
跑!
這種修成人形的精怪,肯定不是自己這種凡人能碰的。
念頭剛起,卻見到整條街的人,整齊地看向自己,而那蝴蝶精怪,也旋轉著向著自己的方向舞動而來。
艸!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