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夠了!”
“李欣茹陳福月!你們兩個夠了。”
當鏡頭再次定格在他們一家三口身上時,只見在上一個鏡頭中還有聲有色地,極力安慰李欣茹的陳建國,突然怒聲一喝,他一下像徹頭徹尾的換了一個人一樣,怒氣衝衝地甩開膀子。
額頭上道道青筋湧動,40多歲正值中年身體還算硬朗的他,渾身威猛而有力。
“陳福月,出來。”
“從臥室中出來!”
“今天我這個當爹的就在這,看著你們兩個好好的說話。”
“我看看這天底下到底有什麽天大矛盾,是你們兩個血溶於水的親母女倆還無法解決的!”
由陳福貴飾演的“陳建國”也不知是當拿起劇本在看到這裡時,曾多多少少在自己的腦海中構思過,所以此刻竟做到了好多演員們都無法嫻熟和隨意掌控的,能夠將自己的情緒收放自如的超高演技水平。
亦或是這一幕,從他第一次見到患上老年癡呆症的父親曾抱著頭痛哭和愧疚著說出自己“為什麽不攔著!為什麽不攔著她們娘倆吵架時的那一刻”起,陳福貴便深深地將其記在心中,然後一直同他的父親一樣,無力的等待了30多年……
總之不管在陳福貴的內心中其到底是符合哪一種情況,隱匿在嶗山戲院法陣後面的林青文,在看到這一幕後,都早已忍不住暗暗地衝他豎起大拇指。
因為他知道在《困在時間裡的父子》劇本中,在眼前這個劇情裡,他隻提到了“陳建國”要想辦法阻止陳福月離家出走。
但是具體是什麽辦法,林青文並沒有說。
他也不能說。
只因此刻真正需要去救贖的不是身為導演的自己,而是陳福貴和陳建國老爺子!
所以此時此刻陳建國的行為,完全是由陳福貴自主發揮的。
對此,
施魅九和吳倩倩兩人自然也知曉。
同時,她們兩個的劇本上,還有一個陳福貴不知道的秘密……這個“秘密”的處理方式,要在她們兩個看到陳福貴的現場發揮後,由她們兩個人順著他的行為舉止往下再去自行決定的。
林青文對她們的叮囑或者說來自導演方面的要求,只有一個——不違背這個劇本背後的主旨就行!
“至於這部劇背後的主旨是什麽?”
“也就是自始至終一直瞞著陳福貴的秘密究竟是什麽?”
他覺得千人千面,每個人在看完這部劇時的答案都會不一樣。
隨後,
林青文注意到,在面對陳建國突然近乎暴走的行為,率先反應過來的則是,施魅九。
只見她比之前還要氣的,氣衝衝地脹著身子走到陳建國身前,指著他硬聲道:“行啊陳建國,想不到這麽多年了今天你竟然也能有如此硬氣的一面,硬氣到都敢頂我,都敢衝著你老婆我發脾氣了!”
“我……”陳建國一下僵持,似乎他再次陷入了此劇在剛開始開拍時的,極為矛盾的兩難抉擇中。
終歸再怎麽說,眼前的李欣茹是陳福貴的親生母親!
一個孩子,還是一個在16歲時就突然失去自己母親的孩子,今日突然奇跡般的再次“看到自己的母親活過來”,試問,他敢再頂嘴嗎?
對陳福貴來說,無論是之前還是現在,在生活中絕大部分面對李欣茹時,他都是乖乖地不敢頂嘴。
就像陳福月這個當姐姐的敢和自家老媽頂嘴互懟,但是在面對陳建國這個父親時,卻也會時不時的吃噎和乖乖聽話。
一家四口人,可謂各有各的克星。
劇情繼續走動著……
林青文將鏡頭給到“吱呀”一聲慢慢打開的臥室門,門開後,把自己悶在屋子裡生悶氣的陳福月,果然如陳福貴記憶中的那般,是個不怕老媽但是懼怕老爹的大姐。
除此之外,他從直給的鏡頭背後,還注意到在“癡情鬼·吳倩倩”的左手中,一個手機被她緊緊地攥著。
手機的屏幕亮著,一個又一個的短信消息呈現在上面,說明“吳倩倩”在這場自由發揮的戲份裡,將自己發揮出的細節給到了手機上。
林青文劍眉微蹙,右手撫摸著下巴,聚精會神的往下看。
“還知道出來!”
“你還好意思出來?!”
忽然間,先前還衝著陳建國撒脾氣的李欣茹,冷不丁地突然說出這麽一句。
其聲冷冷,又帶戲謔。
冷漠的神情讓一旁的陳建國都倍感詫異,層層冷汗唰得一下從他背後冒出。
出乎意料的是,飾演姐姐陳福月的癡情鬼·吳倩倩,在這種方式下,選擇了以沉默回應。
更為確切的說是,她直接無視。
獨屬於真正的吳倩倩自身的千金大小姐的氣勢,在這一刻彰顯的淋漓盡致。
“陳望月!”
李欣茹大聲喊道,“我問你話呢!”
“現在好端端的整個家被你一股子大小姐脾氣給搞的烏煙瘴氣和都吃了炸藥似的,你難道不該先道個歉?”
“呵呵!我道歉?”陳福月抬起頭,看著她發出冷笑,“你都還沒給我道歉,我為什麽要先給你道歉!”
“我是你媽!”李欣茹漲紅了臉,嘴唇氣得發顫。
陳福月一個勁地瘋狂點頭,似在迎合,也似在諷刺:“對,你確實是我媽。”
她舉起手機,舉起剛才那個被林青文注意到的,獨屬於她此次自由發揮出來的細節,她借著上面一條又一條的短信內容,理直氣壯地反駁道:“因為你是我媽,所以你覺得好像什麽都是為了我好!”
“因為你是我媽,你覺得哪怕你自己的閨女我哪怕現在都已經27了,可還是得事事都得聽你的,問你的。”
“因為你是我媽,所以你今天壓根就沒打算告訴我,其實你之所以讓我回家吃這頓飯,是因為你已經提前瞞著我約了你公司單位的人!”
“對不對?媽,我問你,我說的對不對?”
“今晚這場飯局是不是就是你又一次變著法子弄的一相親局!”
“你就是想逼著我繼續相親!想早早地隨便找個人把我給嫁出去!但是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我到底中意不中意他。”
說著,陳福月高舉著手機,手指翻動著上面展示出來的一條又一條短信內容,一步步走向李欣茹。
“你中意?”李欣茹冷聲笑了,“你中意的那個家裡是什麽條件?他家連十萬彩禮都拿不出,連一輛像樣的小車都沒有,連在燕京外城區內一套最廉價的房子都沒有,你說這就是你中意的那個?”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得不到爹媽祝福的婚姻都不可能幸福,這些都是千百年來都不變的真理!”
“在你婚姻這件事上,你就好好聽我的,今晚咱好好做飯,一會等小王來著,你和人家好好聊聊。”
李欣茹見陳福月沒有吱聲,以為她是默認了,她便漸漸露出一絲微笑,心中感到高興。
“好好好,這次你同意了就好!”
“你同意了那就和你爸剛剛說的那樣,那咱家就什麽矛盾都沒有,就都歡歡喜喜的解決了。”
“那我趕緊去給人家小王炒幾個菜,燉幾條魚,他媽媽說啊,這孩子喜歡吃魚,吃魚的男人將來疼媳婦嘍!”
“陳建國,你也別愣著,我們娘倆的矛盾解決了,你趕緊來洗洗魚。”
在李欣茹自言自語一廂情願中,她笑著進了廚房。
陳建國瞅了瞅,見似乎確實和她說的這般,兩人無事再爭論了,他那一直懸著的心眼看著就要落地。
然而……
他們兩個不知道的是,當他們重新系上圍裙,重新踏入廚房的那一刻起,先前還在客廳內讓她們以為是“同意”的陳福月,早已無聲地離開了這個家。
後面的劇情……宛若宿命輪回一樣,再一次重複起來,在快到晚上十一點十二點時,陳建國和李欣茹這兩位當父母的再一次出現因為打不通陳福月的電話,找不到她的人,從而著急忙慌地駕著車趕去陳福月的單位。
隨後在陳建國一頓好心相勸,以及李欣茹再再再一次答應和保證“以後絕對絕對不會再干涉她的婚姻大事”時,陳福月便乖乖地上了車。
時間來到下半夜凌晨一點半……
陳建國駕車行駛到一處剛好閃著紅綠燈的十字路口。
見狀,陳福貴當場驚醒!
只見他心驚膽戰地趕忙打上右轉燈,一腳油門猛猛地踩下然後急速地拐到右邊的路口。
“轟轟!”
“轟轟!”
下一秒,記憶中那輛在30年前突然出現在十字路口,並且一下失控撞到自己父親、母親、姐姐的大貨車,果不其然地再次出現。
隨轟鳴躁耳的聲音漸行漸遠,由陳福貴飾演的“陳建國”重重地松了口氣。
他看著坐在自己副駕駛上,傾斜身子早已睡著的妻子,看著坐在後排上雖哈欠連連,卻仍舊還在瞪著兩個熊貓眼看手機的女兒,由陳福貴飾演的“陳建國”竟忍不住咬住自己的手,失聲地哭泣起來。
“成功了?”
“我是不是成功了?”
“所以30年前那場車禍,但凡我爸他沒有走神,但凡他聽到大貨車的喇叭聲後趕緊往右打方向……我姐和我媽便也不會出事?”
陳福貴無聲地呢喃著, 他知道沒有人能回答他這個問題的答案,林青文也不能。
畢竟早已過去30多年的事,誰也無法改變。
然而下一秒……
不知從哪裡突然又躥出一輛比之剛才還要凶猛的大車,“轟”得一聲重重地將陳建國他們一家三口所在的小轎車給撞飛了。
鏡頭外的林青文看到自己早就安排好的結局終歸還是出現後,他默默地朝陳福貴、陳哥道出一聲抱歉。
當擺在四口小家裡的全家福開始一點一點的從中間往四周碎裂時,林青文則小心翼翼地按下了儲存鍵。
至此,《困在時間裡的父子》劇本拍攝完畢!
……
當被施法昏迷的陳福貴傳送出去後,一個被他們忘卻在嶗山戲院中的劇本,正隨風而起緩緩地打開扉頁。
正如林青文事先告訴施魅九和吳倩倩的那樣,扉頁上寫有四個大字,也便是此次劇本的主旨——無法改變!
無法改變過去,無法改變命運,陳建國也無法改變自己妻子和女兒的死!
唯有這樣,他才能讓陳建國老爺子明白,在30年前那一場從天而降的車禍面前,其自始至終都不是他的錯。
就算陳建國老爺子像這部劇中的“陳福貴”一樣,哪怕他從勸架開始再怎麽做出改變,再怎麽做出拯救……本該因此死去的李欣茹和陳福月她們,終究還是會因為其他的方式去世!
這一場已經過去30多年,且已經無法改變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