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十三年(1735年)的春天,貌似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剛剛過了農歷春節,京城的大街小巷就已經不見了穿著笨重冬裝的人們。
因為要緊急換裝的緣故,各個綢緞莊、裁衣鋪的生意十分火爆,顧客如過江之鯽,店內外摩肩接踵,叫賣和應和之聲此起彼伏,好像趕廟會一樣的熱鬧。
時交巳午,有三匹快馬一溜煙兒地穿過內城,通過西直門城樓下,向城西方向疾馳,馬上之人好像對城內的繁華喧鬧毫無興趣。
騎在正中間高頭大馬上的中年人,五十上下年紀,身穿上等的胡綢長衫,頭戴平頂硬胎的薄鍛瓜皮帽,面龐黝黑發亮,篤定地目視前方,拿著小皮鞭催動著胯下駿馬向前衝去。
雍正自繼位以來,很喜歡在圓明園裡接待臣僚、批閱奏章,這裡已經成為他日常處理政務的地方。
他對這處園林有很深的感情:受封雍親王的當年獲賜此園,“圓明”二字還是聖祖康熙爺欽賜,意為“圓而入神,君子之時中也;明而普照,達人之睿智也。”
康熙將此園取名“圓明園”,是希望清朝在日月光芒的普照之下,國泰民安,永世傳承。
雍正長居此園,是想向朝野內外傳遞出兩方面的信息:一是不忘先帝之恩,賡續康熙朝的優良傳統;二是自己施政時采取“時中”即中庸的政策,既不寬縱廢弛,也不嚴苛害民。
西苑的圓明園和內城的紫禁城,可謂是大清帝國統治的兩顆心臟。
為了便於親貴大臣到園內覲見朝會,雍正又把園明園附近很多地方,批賜給大家作為宅邸。
一時間,京西這幾處皇家園林附近變得越來越繁華興盛,人煙也開始稠密起來。
京西的皇家園林暢春園和圓明園之間,有一個越來越繁華的鎮子,叫海澱鎮。
在元代時,這裡有一大片淺湖水澱,因此得名“海澱”。
三匹快馬趕到海澱鎮的時候,太陽剛要處在正南的方向,正是要吃午飯的時候。
三人來到鎮中央的一個二層臨街酒樓前,翻身下馬。中年人將韁繩交給左右隨從後,徑直向酒樓大堂走去。
“客官您好,您幾位?快請進,快請進。”門口早就候著的店小二,殷勤備至地招呼著中年人。
中年人一邊抬腳往裡走,一邊問道,“你們老板在不在?”
他這話問的店小二一愣,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有心回答老板的情況,又怕是找老板晦氣的人,回頭會遭老板責罰。
有心不回答這位爺的問話,看他的架勢來頭也不小,自己這隻小蝦米是萬萬得罪不起的,恐怕也很難蒙混過關。
正在店小二左右為難之際,一個爽朗的笑聲響起,“呀,呀,呀,今天這是怎麽了?哪陣香風把您老人家吹到我這小店來了,趕緊,樓上請,樓上請。”
話音未落,一個白白胖胖的中年人兩手作揖迎了上來。
“我說張老板,這一晃十三年沒見了,你可是又發福了啊。”剛進店的中年人顯然與店老板是老相識。
“您老倒是沒胖,但是可有點見老呀,看來公務操勞,費神費力。年前京裡就瘋傳您要回京任職了,看來真是無風不起浪、空穴不來風,這不就見著您老了嘛。”
張東官在商海打拚了這麽多年,顯得更加圓滑老道。
“是呀,吃皇糧的身不由己,咱是皇上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前幾日,我已經從兩江總督任上調回直隸任總督了。”
李衛還是那樣的快言快語、恢諧幽默,面對這個曾經和自己共過患難的張東官,沒有半點官老爺的架子。
說是共過患難,真是一點不假。
康熙六十一年的“禦膳下毒”案,兩人都是重要涉案人:乾清宮的太監小德子在禦膳的食材調料中做了手腳,差點沒把張東官坑死;小德子被殺時,李衛正好在場。李衛被當場緝拿後,變成了殺害小德子的嫌疑人,也離掉腦袋只有一步之遙了。
還好康熙爺聖明燭照,在最後關頭給兩人留下了活路,一個繼續當官高升走仕途,一個留在京城經商發財走商道。
兩人說著話的功夫,張東官已經把李衛領到了二樓最大的雅間“神廚廳”。
李衛看看雅間的名字,哈哈大笑起來,
“東官,放眼天下,只有你當得起這個名號,畢竟世間那麽多廚子,只有你曾經被聖祖爺欽封為‘天下第一神廚’,實至名歸,實至名歸呀。”
“讓總督大人見笑了,這個名字還是前不久, 在下一個文人朋友幫著新起的,以前的名字不夠響亮。我這個小友叫袁枚,江南一帶人士,文筆十分了得,不知您是否認識他?”
張東官被李衛誇的有點不好意思,趕緊用袁枚起名的故事轉移話題。
“聽說過,是個神童,在江浙一帶很有名氣。”李衛邊說,邊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今天您能到我這千叟宴酒樓來,讓我這小店蓬蓽生輝,大人今天想吃點什麽?”張東官心情又激動又興奮,故人重逢,又是貴人光臨,可遇不可求,平時請都請不到。
“到了你這千叟宴,當然是吃名滿天下的宮廷火鍋啦。我久在江南為官,夢裡都想吃上一口你這招牌火鍋,可惜你沒有在我江寧府開設分店,實在是不得其門而入。不怕你笑話,有時饞的都直流口水。”
李衛說到這,捂著嘴偷笑,逗的張東官也捂嘴偷笑起來。
“好說,好說,今天我親自下廚,調出一等一的好鍋底,讓您吃個過癮痛快。咱們也喝上幾杯,好好敘敘舊。我現在就下樓到後廚準備去。”
張東官躊躇滿志地對李衛說道。
“先別忙,我還有一樁重要的公務要說。”李衛一把拉住張東官的胳膊,一本正經地說道。
張東官一愣,自己一個做生意的,他李衛貴為直隸總督,自古“官商兩條道”,能有什麽公事找自己說呢?
想到這,張東官不禁有些緊張起來。
雖然說“心中無玄事、不怕鬼敲門”,但他此時的心情總還是不由自主地“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