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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鎮》第15章 關門打狗出惡氣
  蠍子嶺的墓地上又添一新墳。

  秋正紅跪坐墳前已是半天,嗓子啞了,淚水也哭幹了。豆花靜靜站他身邊,傷心地說道:“正紅哥,咱回家吧,你這剛進家門,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大娘在那邊看著呢。”秋正紅強忍心中的悲傷,直起身就要走,大胡子突然出現在眼前。

  大胡子先是來到墳頭前跪下,兩拳一抱:“大娘,是我葬送了老人家性命。要殺要刮,你老在天之靈盡管發落。”大胡子三叩頭,站起,來到秋正紅面前:“老人家是我害死的,我這條命就送給你了,衝我來吧。”大胡子撲哧跪在地上。

  一聽這話,秋正紅怒火燃起,朝著大胡子狠命地拳打腳踢起來,此時的秋正紅已完全失去理智。大胡子任憑秋正紅怎麽出手,依舊跪地不動。秋正紅已使盡渾身力氣,邊打邊怒吼起來:“你他娘的還手啊——”此時的秋正紅也多麽想有人痛痛快快地揍他一頓,也好讓心中的傷心悲痛與五念雜陳發泄出來。可大胡子既然送上了門是來讓人出氣的,他不會動手。眼下即便是被打死,他也毫無怨言。他恨牛家,恨自己不走正路,更恨自己意外出手把一位善良的老人送進了天堂。跟隨幫主來搶人,他壓根就沒打算與老人過不去,用力一推,只是自己失手,要不是廖天嘯還有那麽一點人性,自己也差點葬送性命。

  大胡子跪在地上痛心疾首:“你打死我吧,也好去與老人作伴,到那邊我會給老人家當牛做馬。”

  這時,鄧若祥帶人遠遠地向這裡望著,春生也從鄧若祥身邊跑來。春生邊跑邊喊:“醜兒哥住手——”

  秋正紅停住了手,憤憤地望著已長得又高又壯的春生不知說什麽是好。

  春生淚眼望著秋正紅,說道:“醜兒哥,你可回來了,讓俺等得好苦啊!”

  秋正紅還顧不上與這位幾年未見面的夥計說些什麽,望著眼下這位牛家幫的幫丁、殺害母親的仇人,舉起拳頭衝著大胡子聲嘶力竭地喊著:“我要殺了他,替我娘報仇!”春生拉住了秋正紅,勸阻說:“醜兒哥,別打了,那天是大胡子替老螃蟹賣命,如今他已是鎮東會的人了。即便你殺了他,大娘也回不來了,還是留著他多殺幾個畜牲吧。”

  又見到幾年未曾相見、早已剪掉長辮子的好夥計,親人離去,怒火在心,此時此刻秋正紅顧不及問聲冷暖,一把抓住春生:“讓你們看的人呢?”春生怯生生地說:“醜兒哥,你聽我說……”沒等春生往下說,秋正紅指著他怒斥道:“給我把夢芸找回來,不然我也殺了你——”

  正當春生開口要說夢芸的事時,夢芸從遠處拚命跑來,撲哧跪在墳前,抱著墳頭痛哭起來。

  見到了夢芸,秋正紅終於冷靜下來,來到夢芸身邊,打量著憔悴的夢芸:“妹子,讓你受苦了!”秋正紅一把將夢芸抱在了懷中。夢芸緊緊偎依在秋正紅懷裡,放起大哭著:“醜兒哥,你可回來了,我和娘都想你啊!”思念、委屈、悲痛、悔恨一齊匯入滴滴淚水,如兩條小河流淌到秋正紅胸前,豆花來到夢芸身邊,將夢芸拉到自己懷中:“哥回來了,啥也不用怕了。”

  天下起了小雨。秋正紅與夢芸還有豆花那悲痛的淚水與唰唰的雨水融在了一起,靜靜落在了地上,墳頭上的那朵小白花雨中開得格外鮮豔。

  范壽先老人蹣跚著走來,來到秋正紅面前,道:“孩子們別哭了,只要你們活得好,老人在那邊也就放心了。”

  大胡子紅腫著臉,傷心地跪在墳前抓起泥土砸向自己額頭,大哭著:“我該死啊——”

  鄧若祥走來,站在墳前抱拳:“老人家好走,大胡子給您老賠不是來了。這個仇,您就記在老螃蟹頭上,我鎮東會定會替老人報的!”鄧若祥又來到大胡子跟前,拍了拍大胡子肩膀:“起來吧,都過去了,天不怕會原諒你的,重新開始吧!”大胡子仰天大哭:“天那,我大胡子有罪啊!”

  這時,長順、寶三也來了,二人沒有與秋正紅打招呼,而是來到墳前一齊跪下,磕頭。

  秋正紅帶夢芸、豆花、范壽先老人還有長順、春生、寶三一齊回到家,回到這個生養他的地方。

  過去回家,站在門前的總是面帶微笑的母親;到了屋裡,桌上已擺上了熱騰騰的飯食,雖說飯食不好,大多時候只有一碗粥湯或幾個野菜團子,可那也是娘親手做的,從小就喜歡的那個口味;出門時,娘總是千叮嚀萬囑咐嘮叨個沒完沒了,有時秋正紅還聽得有些不耐煩,這些不厭其煩的嘮叨中隱藏著一位母親對於兒子一份擔心與牽掛。

  再無人站在門口等待,再無人給端上熱乎乎的飯食,出門時再無人囑咐嘮叨了。沒人擔心了,也無人牽掛了。秋正紅從來沒有過的清冷,從來沒有過的孤單,他站在院中四處尋找著,他多麽希望還能看到母親的身影,他仰天大哭:“娘,你在哪啊,兒想你啊……”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震撼了這個小小院落,震驚了蠍子嶺。

  夢芸來到秋正紅身邊,輕聲地勸慰道:“你走後,娘天天在念叨你,一天到晚抱著那個小棉襖掐著指頭算日頭,想啊盼啊,夢裡也喊著你的名字。你回來了,可娘又走了,是我連累了娘。醜兒哥,你打我吧,這樣我心裡會好受些。”

  秋正紅止住傷痛的淚水,深情地望著消瘦的夢芸:“都怪哥不好,該罵該打的是哥,我要是早些日子回來,娘就不會走了。”提到娘,再看一眼夢芸與范叔,秋正紅再也忍受不了心中怒火,他回來了,報仇的時候到了。

  “春生,長順,寶三,走,咱先找老螃蟹算帳去!”秋正紅邁開大步正要向外走,被豆花攔住:“老人剛走,這個日子咱不可動氣!”

  秋正紅剛剛回家,老人又走了,此時報仇怕是凶多吉少,范壽先勸說道:“閨女說的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都怪俺哥幾個沒能耐。”春生站到一邊失聲痛哭起來。秋正紅來到春生跟前,擦掉春生臉上淚水,安慰道:“這幾年哥在外也想你們啊,你們在家也受苦了,這個仇咱先記著。”

  春生問道:“哥,你這回家來有啥譜兒還沒跟俺哥幾個說呢。”

  “到鎮上搭唱台,等著報仇那一天!”秋正紅像是在發誓。

  夢芸又將炕頭上疊放的那件花棉襖雙手托起,來到秋正紅跟前,花棉襖疊得方方正正,平平整整,一絲折皺也不見。夢芸說:“哥,娘每天清早起來,都要拿在手中看上一眼,睡覺時一直放在枕頭旁邊,她說看著小棉襖才能睡著。我不知道,娘為啥這麽喜歡這件棉襖。”秋正紅雙手接過小棉襖,淚水又是止不住地從眼眶中流了出來,一滴一滴落在了小棉襖上。秋正紅望著這件小棉襖,傷心地說道:“這或許是娘的一個念相吧,娘看到了小棉襖就如同看見了我。他在掛念著他的兒子早點回家來啊,可她沒這個福氣……”

  這時,嬸子匆匆進來,看一眼秋正紅又看一眼秋正紅手中的小棉襖,吃驚地問道:“醜兒,你都知道了?”嬸子這麽一問,把這位侄子給問糊塗了,秋正紅擦一把淚水,問道:“嬸子,你是說這件小棉襖?”嬸子道:“你知道這件棉襖的來歷了?”秋正紅還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因為秋正紅是穿著這件花棉襖長大的,隨著個頭的長高,小棉襖再也穿不上了,娘便放了起來,幾年過後,娘又從衣櫃中取了出來,放在了枕邊,自那之後,這件棉襖就一直放在炕頭,娘生怕棉襖髒了破了,幾天就要拿到院子中曬一曬,可以說娘是愛襖如愛命。秋正紅問道:“嬸子,這小花襖不是我娘做的嗎?”嬸子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後說道:“這事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等你有了功夫我再與你說。今兒來我就是告訴你們,都去嬸子家吃,一家人都得去,既然湊到了一塊,我們就是一家人,別見外啊!”

  嬸子雖說脾氣不好,可在村裡是個出名的熱心腸。嬸子又囑咐了一遍,讓秋正紅把這幫人一個不少地都給帶去。嬸子說完便回家忙活去了。

  秋正紅又把花棉襖放在了炕頭上,又用手平鋪一番,娘為啥如此喜愛這件小棉襖,他小時候穿的衣服多了,可娘就隻喜歡這一件,其中一定有什麽隱情,且嬸子也知道,或許正卿哥也知道,就他不知道,他要向嬸子問個明白。

  范壽先又見到了夢芸,心疼地望著她,不知說什麽樣是好,此時覺得去嬸子家吃飯不合適便借口推辭。春生、長順也覺得與嬸子家沒來往,隨意去吃人家的飯不太合適,這與討飯還不一樣,於是也推辭說回家去吃。寶三倒是毫不客氣,有請就去,管他呢,不去白不去。一家人還是被秋正紅給留了下來,說誰要走就是看不起嬸子更看不起正卿哥,既然嬸子說了,就是嬸子誠心誠意。

  今兒個人多,嬸子便把兩張八仙桌對了起。秋正紅、范壽先、豆花、夢芸、春生、長順、寶三還有嬸子一家人圍桌而坐。豆花與夢芸如幫著秋香、嫂子忙活。嬸子的孫子、剛滿五歲的小棗棗一見家中來了這麽多人,又蹦又跳好不開心。

  熱騰騰的餃子上了桌,一家人邊吃邊聊。嬸子心直口快,有說有笑,毫無顧慮。嫂子不善言語,只是笑以應聲。豆花、夢芸與秋香倒是心中各自裝著各自算盤,只是秋香因多年沒見這位性情開朗的兄長而按耐不住那雙咄咄逼人的眼神。秋正紅看出秋香心思:“香香,這幾年哥不在家沒人逗你玩,想了吧?”嬸子搭腔道:“夢話都喊醜兒哥,想得快瘋了。”這話似乎故意說給豆花與夢芸聽。寶三接過話茬兒:“秋香與醜兒哥那可是青梅竹馬。”秋香望著寶三紅著臉訓斥道:“吃你飯!”

  聽著這些故意說出的話,豆花心裡不是滋味,又不知說啥是好。夢芸的心與豆花一樣,乾娘在時認準夢芸就是兒媳,夢芸也一直將醜兒哥作為心中之愛。這回醜兒哥不僅帶回了一個豆花,這裡又出了個秋香,牛家大小姐也對醜兒哥另有隱情,幾個女人圍著一個男人,醜兒哥不知如何面對,夢芸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棗棗倒是摟住秋正紅脖子無拘無束地親來親去。

  秋正紅這幫兄弟中,最讓嬸子放心不下的就是寶三,一來寶三從小就是孤兒,二來寶三是好吃懶做,如被人引上邪路,那是順當的很。於是嬸子數落道:“三兒你可聽好了,醜兒哥回來了得好好跟著學,沒的吃穿了盡管來跟嬸子要,要是不走正道兒,看我怎麽收拾你!”寶三邊大口吃著,邊點頭:“放心吧嬸兒,三兒會學好。”

  秋正紅吃上兩口便放下了筷子,望著一家人喜憂不一的面孔,像是想起什麽,於是他急不可奈地起了身,道:“你們先吃著,我得回家再看一眼。”秋正紅知道,牛紹堂不會就此罷休,如今知道夢芸就在這裡,他一定還會來找茬。

  秋正紅來到嬸子家飯棚中摸起一把菜刀就向外走去。春生、長順、寶三也急忙放下碗筷,跟隨跑到了院中,三人在院中胡亂找了起來,春生摸起一把劈柴斧頭,長順與寶三各抄起一根木棍。

  事情真讓秋正紅猜中了。廖天嘯帶著幾十人再次來到秋正紅家門前,仗著人多勢眾,廖天嘯再次一腳把門踢開。幾十個家丁再次闖進,在秋正紅家中開始裡裡外外四處搜索起來,廖天嘯隨手關上門,生怕人跑了。

  牛家幫搜了半天連個人影也沒見到,廖天嘯站在院中很是惱火:“再給我仔細地搜!”牛家幫正在翻騰,“咣啷”一聲,家門被一腳踢開。

  春生、長順、寶三這幾年風裡來雨裡去,已長成三條堂堂漢子,雖說寶三膽小,但這回有醜兒哥撐腰,也拿出豁出去的架勢。三人手握家夥什把住門口,秋正紅一步闖進院來,大喝一聲:“畜牲們別找了,爺爺我在這兒呢!”

  見到秋正紅那憤怒的臉色與發了紅的眼神,廖天嘯先是哆嗦,轉而又裝作冷靜:“把夢芸交出來,不然……”

  秋正紅看準廖天嘯一步上來,舉起手中菜刀一刀劈下,廖天嘯向一邊躲閃,刀還是重重地劈在了他的右肩頭,衣破血噴。廖天嘯啊呀一聲,捂住肩頭四處躲閃起來。此時的秋正紅哪能讓這畜牲躲掉,猛出一拳又狠踢一腳,拳擊中鼻梁,腳踢中褲襠,廖天嘯疼得裂著嘴一手捂鼻子一手捂住襠,一個趔趄倒在地上。

  見醜兒哥下了手,三人也放開了手腳, 朝著牛家幫玩命地拚殺起來。三人殺紅了眼,牛家幫這下慌了神。與其說牛家幫在奮力拚殺,倒不如說是在手忙腳亂地四處躲藏。

  廖天嘯見秋正紅下了死手,忍住疼痛從地上爬起,瞪著眼向秋正紅猛撲過來。秋正紅飛起一腳,廖天嘯仰面倒地又連打幾個滾。

  春生手持板斧,左一斧過來右一腳踢去,冷靜地看準一個劈一個,寶三也是咬著牙合著眼掄起木棍亂打一氣,打著誰算誰。

  幾個回合,牛家幫是死的死,傷的傷,跑的跑。這時棗棗跑進來,見院中如此熱鬧,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孫縣大人來也——”廖天嘯與還在躲藏的牛家幫連滾帶爬抱頭外竄。

  廖天嘯出門時帶了二十幾人,這回跟隨他回到牛家的還有不足十人,死的,傷的,跑掉的,此事讓牛紹堂丟了臉面,一天到晚用酒肉喂養的這幫家丁豬狗不如的廢物,事事砸鍋,牛紹堂破口大罵。

  知道秋正紅家出了事,村民們跑來了,他們一起動手,將砍死的與砍傷的牛家幫一起扔到了野外。

  秋正紅終於松了一口氣,這下好了,他要乾正事了。在乾正事之前,他說還有一件事必須有個了結,這事不完,他所說的正事也就無法開張。因而他必須先到鎮上走一趟。知道秋正紅要去鎮上,范壽先老人從懷中掏出一串鑰匙遞給秋正紅,道:“這是鋪上鑰匙,我老了用不著了,夢芸也無依無靠,這宅子你們要是能用就用上吧!”秋正紅接過鑰匙,心中一喜,這下他的算盤打得更響了,於是道:“叔放心,我還得讓食鋪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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