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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鎮》第2章 當街攔路有私心
  牛家已有幾百年發家史,唐太宗東征時就有牛家家世的零星記載,書中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牛氏傾其力送糧草送畜肉送醫藥,唐王親送諭旨大賞。字雖不多但足以看出牛家家底自盛唐時期就已十分厚實,至於唐王諭旨寫了什麽又在何處,卻無從考證也無人知曉。

  牛家自史至牛紹堂已是牛氏家族第多少代,誰也說不清。有人說唐王東征時東鎮並無牛姓,牛姓是洪武年間從直隸遷徙過來的是直隸人,也有人說是從洪桐老槐樹底下過來的是洪桐人。對於牛家來說,這些似乎已是無關緊要了,緊要的是當下。

  牛紹堂有兩兒一女,倆兒從小就脾氣不和,你爭我搶互不相讓,為爭一口吃食,兩人也會撕打得雞飛狗跳,讓一家人吃不成一頓安穩飯。萬般無奈,長子牛子松,牛紹堂就把他送到濟南府姨家照管,在濟南府的什麽學堂讀書去了。

  大少爺一走,二少爺牛子東更是無法無天。他沒少去過豔香樓開洋葷,雖說男歡女愛那些床上事他不懂也不會,他就喜歡窯姐的肚皮,說那些女人的肚皮滑溜,要領一個回家說給他當褥子,牛紹堂一巴掌給回絕了。沒過幾天,他又去了豔香樓,竟爬到一個大胸脯的窯姐床上,一玩就是大半天,讓老爹采著耳朵拎回了家給拾掇了個半死。老爹告訴他,再去窯子鬼混就打斷他兩條腿,不過牛子東那兩條腿至今還是好好的。

  惠萍,牛家大小姐,牛子松叫妹牛子東叫姐,如今芳齡十四,雖說正是少女年歲,看上去已是大人樣子:柔嫩水紅的臉蛋,透徹清亮的雙眸,嬌豔若滴的粉唇,俏麗秀美的身段,眉宇間傳遞著潑辣放蕩的個性。而牛紹堂嚴厲古板的疼愛方式讓惠萍隨著年歲的增長而厭倦有加。家法的約束與家規的管教,加上這個老宅的陳腐氣味與房舍的昏暗幽悶,讓這位含苞欲放的大小姐胸中如裝一冰冷石塊,憋得透不過氣來。惠萍喜歡來到街上走走逛逛,看看街上新鮮光景,聽聽那些拐彎抹角的南腔北調,其中也有那麽一丁點難以啟齒的小心思。畢竟也算是個大姑娘了,男女之間那點朦朧不清的愛意多多少少已在她心中孕育下坯胎。

  到街上玩可以,就在家門口,不得走遠,這是牛紹堂給惠萍立下的規矩。牛紹堂雖說對小女嚴厲,但打心眼兒裡還是心疼這個寶貝,不讓她跑遠,其實是生怕寶貝閨女有個意外,畢竟這年頭綁票拉秧子的隨處可見,眼下史克讓與他的蠍子幫便是專乾這一行當的主兒,小心沒有過火。站門口就站門口,遠一點近一點都是在街上,惠萍很守這規矩。

  她向來不喜歡穿那些鮮豔衣裝的,更不會去塗脂抹粉,一身素雅映襯出細嫩如水、秀如天仙的容顏,婷婷地站在那裡,真正的一朵出水芙蓉。惠萍還有一個嗜好,總是將上衣領口處的紐扣解開,有時一粒,有時兩粒,裂開的衣領內裸露出白淨滑潤的脖頸,順著脖頸往下看,便可窺視到她那並不豐滿的乳溝。即便是在嚴寒的冬日裡,她依舊將那部位毫不掩飾地晾在大街上,是在顯擺自己漂亮的脖頸還是在吸引來往的目光還是為了放松壓抑的心緒,只有鑽進這位少女懷中聆聽她那嘭嘭心跳時才能找到確切答案,但這又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一場漫天大雪過後,黃河口迎來了個少有的好天氣。沒有風,陽光有些刺眼,壓在樹梢的積雪開始脫落,家雀安靜地蜷縮著身子趴在積雪覆蓋的屋脊上俯視著被清掃過的街面。人們紛紛走出家門來到這清閑的街頭,享受雪後的光景。富家婆姨與大姑娘小媳婦似乎串通一氣,穿上嶄新衣裳再對著鏡子塗脂抹粉妝扮之後挺著豐滿的胸脯紛紛走上街來,一張張柔順白淨的臉面上飄逸出濃淡不一的粉脂香氣,慢慢充淡了街面上慣常的海腥。大雪封路,遠方客商尚未到來,街上商客也比往常少,可女人如過年一般的多,再加上陽光與白雪的映襯,東鎮大街頓然變得如若初春來臨花枝招展起來,亮麗了許多,香豔了許多。閑來無事的男人們站在街邊如欣賞美麗的風景打量著來往的女人,老的,少的,胖的,瘦的,從臉面、胸脯、腳尖再到後背、屁股、腳跟兒,眼珠如在相媳婦轉著圈地緊盯著,恨不得從外表看到這幫女人內裡。

  惠萍今兒也用心打扮一番,依舊挺著並不算飽滿的胸脯走出家門,左右掃一眼便倚靠在一邊的石獅前,摸一摸脖領,第一粒紐扣開著,再用兩手向下拽拽衣襟。她靠在石獅上,毫無目標地左右打量著一張張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熟悉的順眼的就多看一眼,衣著不整面目醜陋的就一掃而過或者連看也懶得看。

  此時,打東邊急火火跑來一個叫花子,吸引住了惠萍的目光。惠萍一怔,臉頰上頓時浮現出一種說不出的衝動。看來她認識這個叫花子,今兒站在門口,似乎就是在等他。

  他來了,她笑了。

  叫花子穿梭往來的人群拚命地向這邊跑著,離惠萍也越來越近。

  等叫花子跑到跟前,惠萍突然離開石獅向前幾步,迎著叫花子面站穩,接著先是右腳一伸然後又是將右腳一收,叫花子來不太躲閃,被伸出的腳絆著了,猛地向前踉蹌幾步,叫花子急忙伸開雙手準備倒地,幸而叫花子腿腳靈逛,瘦直的身子差點倒地而又站住了,已伸出的兩手也未能摸到地面。

  惠萍捂住了嘴笑了。

  叫花子站穩,還沒等回過頭,惠萍便又緊跟幾步走過來站在了叫花子臉前,叫花子是醜兒。

  “你怎一天到晚拿叫花子開心?”醜兒喘著粗氣望著惠萍氣火火地說著。

  惠萍裝作生氣樣子,眯起兩眼,道:“誰拿你開心了?你沒長眼嗎,就知道踩我腳賺個便宜還賣乖?”

  醜兒左右望一眼,有人已在盯著他。於是說道:“閃開,今兒我沒功夫與你瞎扯。”

  惠萍依舊眯著眼望著醜兒:“你踩了我腳,我腳疼著呢,連句話兒也沒就想走?”

  這幾年,每次在街上遇見這位大小姐,醜兒就沒有順順當當地能離開過她,多少回了,如若不認錯,他是走不了的。醜兒隻得氣乎乎地大聲說道:“對不起大小姐,你讓開,我要去找我的夥計,今兒我們要一起去討飯吃,這下該行了吧?”

  惠萍還是不依不饒,站在那裡伸出右腳用手指著腳上穿著的繡花鞋:“看你把我鞋踩上土了,給我擦掉,我就讓你走。”

  醜兒不服氣:“是你絆的我好吧,再說了,你鞋上有土嗎?”

  惠萍頭一歪,裝出冷冷的樣子:“我不管,你不把鞋上的土給擦乾淨,你就別想走。”

  醜兒知道,再與他磨嘴皮子,一天也磨不完,於是不再理會惠萍,乾脆躲開她想離她而去。

  令醜兒沒想到的是,醜兒向左邊邁步,惠萍就站到左邊;醜兒向右邊邁步,惠萍就站到右邊,惠萍如同是個影子,與醜兒幾乎同時在移動著腳步。左左右右幾外來回,醜兒就是沒能躲過這位大小姐。

  一位千斤大小姐為何如此喜歡與一個要飯的叫花子打逗,惠萍自有她的小算盤。醜兒家住東鎮以東的秋家屯,今年已是十五歲年紀。在惠萍眼裡,醜兒雖說是叫花子,可與街上的叫花子又不一樣:穿著破舊補丁多可上上下下也說得上板板正正,臉面黑黝乾糙卻也洗得乾乾淨淨,盤在脖頸上的麻花辮子雖短了一截可也梳理得利利索索,再加上那份叫花子身上少有的氣色與膽量,自然觸動了大小姐那份尚在懵懂狀態下的心緒而無法平靜,何況大小姐已成長為一朵欲放的花蕾,她多麽渴望遇見春風沐浴與雨露滋潤,她每天都在尋找,在企盼,企盼這朵花蕾早一天綻放。

  醜兒打小就喜歡有事沒事往這街上跑,這裡熱鬧不說,餓得實在撐不住了也可厚著臉皮到店鋪門頭去討口飯吃。多數店家是不給的,他們壓根瞧不上叫花子。可有的店家心好,見醜兒袖著兩手羞澀地站到店門口,就知道他是來幹啥的,趕緊從自家鍋碗裡分出一口遞給他。正因如此,醜兒總是拾掇板正了再出門,他說乾乾淨淨利利索索出門才算有個人樣,這樣做才能活出個人樣。

  醜兒這樣做,還是出於嬸子家在外做官的秋正卿大哥的一句話。雖說這位大哥在外做官幾年不能回家一趟,也很少寄回些錢財,但在醜兒心中是最敬重的人。在他八歲那年正卿哥哥回家時,把他叫到家裡吃了一頓飽飯,並對他說,雖說咱們家裡窮,活著就要活出人樣來,這話醜兒記住了。

  在醜兒看來,活出人樣來,先打扮得像個人樣。打扮得像個人樣不是說穿得多麽好,即便是穿著破爛,也要乾乾淨淨利利索索,這樣讓人看著才順眼。不光自己打扮得像個人樣,醜兒還囑咐夥計們也要這樣。他是哥,夥計們自然會聽他的跟他學。但在醜兒這幫夥計中,寶三是個例外,從小就孤苦一個人過日子的寶三,啷哩啷當懶散慣了,只要能有吃食填充肚皮就心滿意足了。

  正因如此,惠萍見到醜兒總是那麽的順眼,又加上年齡相仿,與他磨磨嘴皮子也不能不說是件令她特別開心而又幸運的事情。

  醜兒可不這麽想,一個穿著破舊的叫花子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被一個如花似玉的大小姐給攔住了,如若與她糾纏,讓人送上個小流氓不說,鬧不好還會挨上牛家的一頓拳腳。醜兒本來就討厭牛家人,尤其是他家那個二少爺牛子東一天到晚就知道在街上找茬,見到叫花子從不放過,且今兒在家掃雪出來晚了,今兒有約,一幫夥計都在等著他,於是想找個空當快點離開這裡離開這位故意找茬的大小姐。

  難得遇見他一次,惠萍一臉的得意:想溜,沒門兒!

  醜兒如仙人纏身,與惠萍躲躲閃閃又是幾個來回,還是沒能繞開這位大小姐如影隨形般跟蹤圍堵。

  惠萍眯著那雙清秀的雙眼,抑製住內心那份由衷的喜悅,凝視著醜兒那副無奈的神態:你不是膽大嘛,有本事出手推我呀。

  醜兒不再動了,兩眼盯住惠萍那雙挑逗的眼神:“你個貼樹皮,今兒個我沒心思與你玩!”

  貼樹皮說的是啄木鳥,黃河口的啄木鳥一身上下斑斑點點呈暗褐色,平時就貼在樹皮上專吃鑽樹蟲子,見到有人時緊貼樹皮而鳥樹一色難以被人發現。

  惠萍依舊拿出想從此路過留下買路錢的架勢,兩手在胸前一搭,故意將腳尖一掂,凸顯的胸脯離醜兒就一個人空當。

  此時,一陣微微的寒風吹過,一股香氣順風而來,這香氣不是粉脂氣味,而是女人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獨有的沁人心脾氣味,惠萍向來是不喜歡塗脂抹粉的。

  醜兒這把年紀還沒有對女人產生另外想法,在他心目中只知道哪些女人是自家人是認識的人是好人,哪些女人是外人是陌生人是壞人。對於惠萍來說,他只是覺得她是牛家人是令他討厭的人,惠萍身上的味道對於成年男人來說,那是一種誘惑,是一種衝動。而對於半大小子的醜兒,她身上的味道再好聞也是牛家出來的味道也會令他惡心,他的鼻孔還容不下牛家人的味道。

  醜兒瞪一眼惠萍,下意識地用手捂住鼻子,做了個想嘔的動作。這個動作不是醜兒故意做的,是醜兒真想嘔又沒有嘔出。

  惠萍忍不住抿嘴一笑,臉上如開放的桃花,更加的紅潤了。醜兒似乎厭惡她的笑模樣,那模樣像是在嘲笑他。

  惠萍還在抿嘴笑。醜兒不想再看她那張不懷好意的笑臉便趕忙低頭。就在醜兒低頭的一刹那,惠萍胸脯前已出懷的乳房落入他眼簾,醜兒眼睛象是被灼燙了一下用力一眨,又將頭一轉,目光轉向了惠萍身後那隻已張起大口準備吠叫的黃狗。

  大黃狗是看到有人站到大小姐身邊才從家中跑來的。大黃狗來到惠萍身邊,看出醜兒對它家的大小姐尚無攻擊意圖,也便只是張著大口伸著舌頭朝醜兒呵哧呵哧喘息。大黃狗比他主子好,能看得出人情世故,也就沒有立即展開攻擊,只是等在那裡見機行事。

  此時已有人站住腳在一邊看起了熱鬧。人群中有位胖娘們兒尖著嗓門吆喝:“有本事再近點!”不知說的是醜兒還是說的惠萍,胖娘們兒說完便格格大笑起來。惠萍抿著嘴唇偷偷樂著,便又似乎遵從胖娘們的指教而故意向前移上半步,身子離醜兒就一拳頭大的空當。惠萍穿著的衣服本來就有點緊,出懷的乳房尤如兩個小小的山頭正衝著醜兒過來。醜兒再動,真的要挨到大小姐凸出的乳部,醜兒後退一步。

  醜兒雖說膽兒大,可又是個要臉要皮又怕羞的孩子,面對大小姐這般挑逗,聽著老娘們兒火上澆油的吆喝,再不動手這位大小姐真的就要貼到身上,那時有嘴也說不清了,一街的眼珠子都在盯著他。

  “讓開!”醜兒顧不了那麽多也想不了那麽多,抬手向前推了一把。

  那隻已是很有力氣的手掌正巧推著了惠萍,惠萍如棉絮般被醜兒那隻手掌給頂得陷了進去。醜兒也如碰到了碳火,唰地將手收回。

  醜兒的用力一推,毫無防備的惠萍,一個趔趄,纖柔的身子踉踉蹌蹌倒退幾步。

  胖娘們兒又是仰著頭大笑,嗓門兒也高了:“摸著了!摸著了”胖娘們兒的吆喝引來街上更多目光。

  惠萍斜著目光瞪了一眼胖娘們兒。

  就在惠萍將目光瞪向胖娘們的瞬間,醜兒紅著臉低著頭噌地躲開惠萍,轉眼溜入人群之中。

  惠萍掃興地站在那兒,用手輕揉一把,此時才感覺隱隱作痛。惠萍低下了頭,頭一回用心地打量著,臉火辣辣的有些發燙,畢竟這裡屬於女人身上最敏感的部位,容不得別人去摸,何況是個叫花子,還讓個胖娘們給親眼看見了。

  惠萍有些失落地望著醜兒離去的方向:老娘饒不了你!

  從此,醜兒身後多了一個恨又恨不起來、棄又棄之不去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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