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秋走後,咖啡店便空無一人,她就是店裡的最後一個客人!
我有些無聊,我的精神處在一個疲憊又活躍的節奏裡……在咖啡店坐了很久,直到抽完煙盒裡的最後一根煙……。
我鎖上了店門,向著路盡頭的那家24小時便利店走去。路過肖艾的琴房,“橋樂坊”的燈已經熄滅了。我站在樓下,看著這個不知道是否擁有特殊含義的門牌看了很久……
這個晚上,我從這條鬱金香路的這一頭走到了另一頭,然後又從另一頭走了回來。但誰又知道,我已經二十多個小時沒有進食了,所以在走完這一段路後,我在精神疲憊後,也在身體上感到了疲憊……。
我有些討厭金秋,因為在我付出了智慧與力量後,她卻連請我吃頓飯都不願意。甚至在走了這麽久以後,一個信息和電話都沒有給我。
我有點孤獨……這份孤獨源自於這個世界沒有一個願意坐下來傾聽我心聲的人,更沒有一個可以讓我毫無防備去依靠的人……所以我只能選擇自我堅強,然後給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在不停地暗示自己是強大的,無堅不摧的……對於放下的社會我很絕望,生活在這裡的人都很忙……他們忙著賺錢,忙著買房子,車子,忙著攢夠一份可以步入婚姻殿堂的彩禮或嫁妝。這是當今社會的主流價值觀,可悲的是,我卻無法融入進去,或許這就是我感到孤獨和痛苦的源泉……我像是個被世界遺棄的孩子,躲在一棟沒有燈的房子裡,透過門縫看著他們的酸甜苦辣,喜怒哀樂,人生百態就這麽呈現在我面前……
我不想再去想這些,這只會加劇我的孤獨……我抱起雙腿,努力將身體蜷縮起來,在這個夜晚,我想給自己一點溫暖,寄希望於這份微不足道的溫暖能夠支撐我度過這個寒冷的冬季……只是我在做這個動作時,全然忘記了身後那尚未痊愈的傷口,所以在精神於身體的雙重疲憊後,我再次感受到來自身體上的疼痛……
我能清晰的感受到來自外界的溫度在逐漸吞噬著我……這個冬天,在我將溫暖的羽絨服給了肖艾後,無情的傷害了我……我不想再去思考什麽,但又忍不住想,如果下一刻我就要死去,那麽這個世界上還會有人為我落淚嗎?
就在我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奶奶慈祥的笑容出現在我面前……這一刻,我很想哭……因為我不知道,如果我就此離開這個世界,那在經歷了青年喪夫後的她,能否在經歷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打擊……我真的太自私了!
也是這一刻,我想,我還是有牽掛的……起碼這個世界上還有著一個我的血脈至親,她還需要我。哪怕是一個很不孝的我……
這時一道很熟悉的引擎聲停在了距離我不遠的地方,緊接著便是熟悉的腳步聲。我沒有抬頭去看,卻知道是陳藝……我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在這個夜裡回到這裡,明明那間屬於她的老房子裡已經不剩下什麽了。
我想做個有骨氣的男人,所以全程我都沒你抬頭去看她,只是安靜的坐在這裡,聽著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在路過我時沒有停留在遠去……我的嘴臉泛起一絲苦澀!“江橋啊,江橋,你還在幻想些什麽呢!”
我慢慢的起身,在慢慢的向著家的方向走去。在走到門口時,卻還是沒有控制住自己,下意識向著對面那間已經很久沒有亮起過的屋子看去!
在吱壓的開門後又關門的聲音裡,我再一次和她成為了兩個世界的人。
坐在院子裡,我叼著煙,看向那扇關著的木門……然後在寂靜的夜裡,那道腳步聲再一次在老巷子裡響起,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在路過木門時,她的節奏好像亂了,然後又在下一瞬遠去,直至徹底遠去!
我不知道陳藝為什麽回來,又為什麽匆匆離去,因為我們甚至沒有見上一面,更沒有說上哪怕一句話……但就是這短暫的時間,我卻像個溺水患者……
我終於不想繼續這樣下去,因為陳藝表現出的種種,都在無情的告訴我,她並不想我在出現在她的世界裡……所以她才會對我視而不見,才會用這種來去匆匆的方式殘忍的對待這座老舊弄堂。
我換掉了身上沁著血的毛衣和褲子,然後在寒冷的冬季用冷水洗了澡,我承認這真的很幼稚,因為此刻除了我自己,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看見我的自我折磨,但我只是想用痛苦,去抵消另一種痛苦罷了。我相信痛苦是有閾值的,當你的痛苦積累到一個你再也無法忍受的時候,你就不會在感到痛苦了……我隻想快一點抵達那個閾值,好用冷漠的眼神去觀望這個世界的一切!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憤世嫉俗,如果是,那我可能像是畫本子裡的反派角色一樣已經“黑化”了……但仔細想想,這個世界好像從未以溫柔待過我,那我又該怎樣才能以溫柔敬之呢?
在我洗完澡穿好衣服後,趙牧推門走了進來。他看了看我頭頭潮濕的頭髮,語氣擔憂的問道:“橋哥,你剛剛洗了澡?”
我沒有回答他,因為我不想將自己剛剛的心理歷程表達給他,我朝他反問道:“你今晚去哪了,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趙牧頓了頓,意味不明的看了我一眼後,才回道:“請高中的同學吃了一個飯……橋哥,我想去金鼎置業工作,我這個同學現在就是金鼎置業的一個部門經理,明天他會安排我和肖總見一面。”
我驚訝的看著趙牧,我沒有想到他竟然打算去肖艾父親的集團工作!
趙牧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又說道:“橋哥,我去肖總的集團工作並不全是為了肖艾,我和同學了解了一下,金鼎置業今年在房地產項目上做的很失敗,所以集團有意向試水環保開發的新項目,而做商業環保正是我最擅長的,所以我覺得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機會。”
我點了點頭,卻並未相信他的話……在經歷了一場生死後,對於趙牧的性格,我也有了更深層次的了解……以他那偏執的性格來說,放棄肖艾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如果他是打算從肖艾父親那邊攻破的話,我只能說他真的是想多了……以肖艾對她父親的態度來看,這幾乎是不可能的……我唯一擔心的是,趙牧絕望後會不會失去理智,從而對肖艾造成一些不好的影響!
在事情沒有真的發生前,我可以憑借想象盡情揣摩,卻不能真的付出行動……!我必須要站在已經死去的趙楚的角度去考慮……無論怎樣,他都是趙楚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血親了!
最後我只是對著他點了點頭,說道:“你自己考慮清楚就行,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夠好好的……”
“我會的!”
趙牧說完後便走向衛生間洗漱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聽懂我話裡更深的意思……我分辨不出來,因為他的偽裝甚至成為了一種本能……!
將心中的思緒壓下,我準備打理一下被我冷落了很多天的花草,它們自從換了我這個不靠譜的主人後,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關懷了……。就在我給花草澆水的時候,喬野這個不速之客拎著一瓶白酒和不少食材來到了我的住處,說是要和我們吃火鍋喝白酒。對此,我很無奈,這麽多年了,喬野還是擺脫不了他心血來潮的公子哥脾氣。
但更多時候,我卻是羨慕他的,因為他可以把早上的不開心,下午就帶到三亞或是大理……然後在朋友圈裡發各種在海中潛水,在高級場所裡泡溫泉喝紅酒的照片,而這絕對不能簡單的定義成他有高超的裝逼能力,我反倒更願意認為這是一種隨意瀟灑的生活態度。
支起了小圓桌,我、喬野、趙牧圍著火鍋坐了下來,而屋外已經一片靜謐,直到鍋裡的湯料開始沸騰,那只有我們三個人的世界才有了動靜,而喬野也在隨後啟開了他帶來的那瓶八塊五的老村長白酒。
我有些恍惚……,記得,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同樣的季節,同樣的小院子,不同的是,我,趙楚,趙牧……那是我和趙楚在漂泊了近兩年後賺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筆巨款,我們喝著紅星二鍋頭,向還在上學的趙牧說著美好的未來……那時的趙牧為我們臉上大大小小的傷而難過到流淚……記得那個晚上,我和趙楚都喝了很多,很多,最後喝醉後的趙楚摟著我痛哭流涕,發誓這輩子要出人頭地,他再也不想過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了,不願再去為了錢而奔波發愁……
我很想哭,我想趙楚了……很想,很想……如果上天能給我一個讓趙楚活下來的機會,我願意付出一切,哪怕是我的命!
我又想起這個世界十八歲的趙楚,在沒有我的日子裡,他一個人又是如何度過每一天……我仍記得,那年他用滿是凍瘡的手,給我買的那件昂貴的夾克……那是這輩子我們之間相見的最後一面,之後他便永遠的定格在了十八歲的哪一年!
我壓下心底的悲傷,不願讓任何人觸碰……做出一副平靜的模樣,端起酒杯和喬野碰了一個……
趙牧在我們放下酒杯後,向喬野問道:“咱們這些朋友中,就屬於你過得最奢侈,怎麽現在開始喝這樣的酒了?”
喬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一臉享受的表情回道:“活著,什麽樣的生活都要體會一遍才有意思!……你們都知道的,我雖然家裡有錢,但我這人真不花心,不去追求那些庸脂俗粉的女人,所以我的樂趣就比別人少了一些。為了不活得那麽無聊,我必須主動的去了解生活!”停了停,喬野的語氣低了下去,又說道:“其實,真的活得挺他媽無聊的,怎麽折騰都他媽無聊!”
喬野說完後,一口便將一整杯白酒都喝了下去,他臉上的表情非常痛苦,我知道他是被生活壓迫到了敏感處!
或許,他還是忘不了蘇菡,或者說是余婭。雖然他現在和秦苗已經不像最初那麽鬧了,雖然他也想和秦苗再來一場婚禮,以彌補這些年對秦苗的虧欠,可這些都很難真的抹滅掉他對蘇菡的愛情,所以他還是會在特定的時間,爆發出特定的痛苦,然後又像個傻逼似的來折騰我,比如現在。
我是真覺得喬野是個傻逼,因為他的不開心,所以便不管別人的想法,大半夜的過來折騰我,又成功勾起了我最深處的那些痛苦記憶!
喬野又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白酒,然後對著我再次舉杯,我卻因為一天沒有吃飯,又在剛剛喝二兩杯子裡的老村長後而胃部抽痛著……!
為了自己不會真的英年早逝,我朝他擺了擺手道:“讓哥們吃口菜,成嗎?”
我確實感受到了痛苦,甚至感覺到腰後面的傷口又開始滲出血,但喬野卻無法與我感同身受,他突然來了脾氣,抬手將杯子裡的酒倒進了火鍋,然後連杯子也一起砸進了火鍋裡,頓時濺出了滿桌的湯汁,又衝我吼道:“你他媽的裝什麽裝,喝點酒怎麽了,陪我喝點酒怎麽了?……怎麽了,啊?”
趙牧嚇了一跳,而我坐在原地並沒有什麽表情,我在他歇斯底裡的情緒中,感受到了他對生活現狀的不滿,甚至到了壓抑的程度……我想這傻逼肯定是想余婭了,每當這個時候他就像一個間歇性的狂躁病人,看誰都不順眼……
我從火鍋裡將杯子撈了出來,然後面無表情的夾著裡面被酒弄出一股怪味的菜吃著,我不想和他計較,因為我們之間是同病相憐的!
此刻,我也在想一個女人,可我比喬野高明的是:我知道任何極端的撒潑都不能真正緩解那想念的痛苦,而那些極端的痛苦往往都不是用行動能夠表達出來的,只能是我一個人默默的承受,消化……!
喬野見我沒什麽反應, 那憤怒的氣焰頓時便熄了下去,他有些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額頭,哽咽著說道:“對不起,兄弟……今天是她的生日,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她每一年的生日我都陪她過的!……這都過去這麽多年了,她就像從人間蒸發了一樣……我真的太想她了!……太想她了!”
喬野的話讓我更加對他發不起火,因為這種任憑時光流去也從未改變過的深情,已經狠狠衝擊了我內心深處那已經麻木不仁的地方……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告訴他,就在不久前,他所深愛的蘇涵,與他只有一個轉身的距離!
我深深的歎了口氣,卻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麽……我無法為他在複雜的感情世界中尋找到一個平衡點,無論我向不向他說出蘇涵的存在,都會傷害到他們中的一個人……!更何況,我對余婭還有著承諾。
我試著帶入喬野的世界去思考這樣的痛苦會伴隨他多久,此刻的我是有這個資格的,因為我可以想象一下,我會用多久的時間徹底忘記陳藝……忘記那些年我們一起度過的時光,走過的路,發生的事,還有那年夏天,她穿著碎花裙逆著光背著手喊我的樣子!
我想了很久,卻沒能夠得到答案……我有些絕望,因為那些記憶,早已經在我身體中刻下深深的烙印,要知道就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傷口,都能化作疤痕陪伴我們一生,而這種刻進骨頭裡的東西,又該怎樣才能夠徹底淡去呢?
這個夜,在趙牧回房休息後,我和喬野喝到了很晚,一直到了一個不省人事的地步,才算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