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從這建築布局,即可見得巫氏的不凡。而且,從這些建築的成色、地面石板路的痕跡來看,顯然已經有了不少的年頭。結合巫氏的家族歷史,仲姬眉猜測是武帝丁時代所建,乃是這邑城內最早的宅院之一。
大邑商王邑這巨大的邑城,並非一日之功,最早是武帝丁從洹北城遷出,在洹南依著水道建立新宮,原居洹北城的諸宗族見此,也紛紛跟著遷來。而後隨著邑城的繁榮,新建的宮殿、遷來的宗族越來越多,邑城的規模也就越來越大。
而邑城之所以沒有再建城牆,也是吸取了之前洹北城的教訓,避免勞民傷財建起城牆後,反而限制住了邑城的擴張。
可以說,在這邑城之內,越是靠近內城的家族,其歷史就越古老,地位往往也越重要。以此而論,即可知道這祖宅有多難得,巫氏家族的地位也由此可見一斑。
至於邑城的安全,大邑商無須擔心。如今之世,不可能有任何邦國能越過千裡王畿、諸多宗族、數支戍軍,直接打到邑城來……
正思索之間,四人已至宅院的正堂,正堂敷以重簷,和其他房舍格外不同,一望即知。巫虔親自出正堂來,將伯籍父和她迎至堂中。
受贄之後,諸人分賓主坐下,巫虔先問候了在周邦的巫景,再談起了兩人和巫重見面之事。伯籍父毫不隱瞞,將三人在大河渡口見面、巫重預備渡河南下的情狀一一敘述。
“宗尹隨大王前往濘地春狩,此事族中知之。沒想到才過幾天,又要離開濘地,前往大河之南,也不知有何急務。”巫虔歎道。
很顯然,巫重往禱於山川之事,並沒有派人知會家中,或許是行程過於匆忙,或許是不方便對家中透露。然而,往禱於山川,這不僅是巫重個人的事情,也是整個巫氏宗族的事務。且今年正值時王十一祀,事在必然,哪怕時間早了一些,照理說也沒必要瞞著家中。
但巫重既然沒向家裡提,其中或有緣由,伯籍父也就當作不知道,隻順勢把仲姬眉介紹給了巫氏,順便說了她之前的一些事情。
“如此說來,宗尹對這位貴女,當是有所安排了。”巫虔看著幾案上的綠松石墜飾,上面刻著一隻三足烏,乃是巫氏宗族的族神。
以這枚墜飾作為信物,來者即為巫氏宗族極為重要的貴賓。
雖然意外於長兄對這位貴女的看重,但他對長兄向來信服,也就很坦誠的說道:“宗尹此去,什麽時候回來很難說。他既不在,我巫氏無法介入太卜寮事務,什麽安排都無從說起,隻好勞煩貴女先等待一陣。”
“眉為巫氏門下生徒,宗工請喚名稱呼即可,”仲姬眉主動問道,“不知朝貢完成之後,入貢的巫女,是否需即時前往太卜寮,等待職司分配?”
巫虔知道她的顧慮,笑著安慰道:“雖然宗尹不在王邑,身為左卜,留置巫女卻不難。璜如今也在太卜寮任事,由他知會有司一聲,即無須前往太卜寮了。”
“如此則大善,”伯籍父向巫虔一揖,又向巫璜揖道,“煩勞卜璜代為知會。”
這正是他一早就來巫氏拜訪的緣故之一。否則等到貢物交付完成,他再想帶仲姬眉出來,肯定不是那麽方便。
“些許小事,何勞掛懷,”巫虔擺了擺手,“伯籍想來還會待一段時間,在邑城拜訪友族,不如暫居我巫氏別院?既可免去羑邑奔波之勞,我族子弟也好多加親近。還有貴女……仲眉既為介父之生徒,亦非外人,若蒙不棄,也可來我巫氏別院暫居,以待宗尹回返。”
“宗工這般為我等考慮,籍與仲眉不敢有辭,隻好厚顏受之。”伯籍父再次含笑奉禮道。
如此順利的把仲姬眉托付給巫氏,實乃意外之喜。伯籍父雖與巫虔有舊,卻知道自己沒這麽大的情分,多半還是那枚綠松石墜飾之功。
……,……
以家宴招待了兩人,巫璜受宗工巫虔之托,請兩人前往巫氏的別院住下。
別院距離祖宅並不遠,規模雖然不大,卻甚是幽靜。巫璜先把伯籍父安排在前院的客房,吩咐諸侍、諸隸用心服侍。這於伯籍父而言,算是輕車熟路了,畢竟不是第一次住在巫氏宗族,巫璜也不需要太過操心。
仲姬眉作為女賓,自不會和伯籍父同在一處,而是由巫璜帶著,安排到了後院的一間偏房。
“此別院在我家名下,後院正房,為我母親閑來所居,不方便待客,隻好委屈仲眉在偏房安置了,”巫璜歉意道,“好在諸事皆備,起居甚宜。仲眉若有什麽需要,盡可吩咐院中諸侍諸妾,或遣人知會於我。”
“卜璜言重,”仲姬眉稍稍打量了下屋子,客氣的說道,“眉貿然打擾,已是不安,何敢煩勞令母之側近?眉有兩名侍女在羑邑,喚來侍奉即可,一些隨身物事亦由她們帶來,還望再賜一榻予其容身。”
“此小事爾,”巫璜立刻答應,“仲眉還有其它需要嗎?”
“兩名侍女足矣,”仲姬眉笑了笑,“眉在周邦,長年於先妣之宮為貞人,居職之時遠過於居家,無須太多人侍奉起居,已成素來之習慣。”
“原來如此。”巫璜恍然。
大邑商也有先妣之宮,稱為“母宗”,供奉著先公示壬的配偶高妣庚(大帝乙祖母)、受命高祖大帝乙的配偶高妣丙、祖帝丁的配偶妣己(武帝丁祖母)、以及小帝乙的配偶妣庚(武帝丁生母)。
這四位先妣,是主宰王室生育、諸婦安危的母神,有卜師在宗中侍奉,巫璜的姑母即為其一。而這位姑母,據母親所言,在家那會的起居確實非常簡單。
思及此處,對這位容貌姣好的貴女,巫璜又多了幾分親近,含笑著說道:“既然這樣,我就不多打擾了。太卜寮那邊,我今天即可去知會,仲眉請放心住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