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依舊當頭,樹蔭下的赤月盯著這一幕,他的表面沒有一點變化,但是內心深處的快感,正一波一波地襲來,這種慢慢地虐殺,比一口氣砍掉十多個人的腦袋,更讓他感到興奮。
他眼睛盯著了武華裳,還有最後一個女人,並且他知道這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女人,赤月看著這個完全沒有恐懼的女人,已經差點忍不住衝上去自己來殺死她了,但是他身為將軍,要顧及身份以及在百姓眼中的形象,所以隻得把這股衝動強壓下去,耐心地等待著那個他最得意的手下會帶給自己的驚喜。
小蝶母女的屍體很快被抬走了,只剩下武華裳孤零零地跪在場中。毒辣的陽光照得她汗流浹背,腦袋發昏,但當她努力抬起頭,環目周圍鐵林般的秦軍與圍觀冷漠的人群時,卻又覺得全身發冷。
“女人,快點說吧。”黑月用刀片啪啪地拍打著武華裳的側臉,刀上殘留的鮮血抹在武華裳的臉上,讓她看起來更加狼狽。
“殺了我吧!”武華裳閉上眼睛,面色平靜。
黑月冷笑:“你以為我不敢麽?”突然,他猛然伸出了左手,抓住武華裳的後頸,單手提著武華裳高高躍了起來。
人群的驚呼聲中,武華裳從空中“嘭”的一下摔落到了堅硬的地面上,周圍人群能夠徹徹底底地感覺到那種疼痛,因為他們明顯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
黑月巧妙地掌握了高度,讓武華裳強烈地感受著痛苦,卻不讓她摔死。
武華裳面容痛苦而扭曲著,額頭上碰出的鮮血順著臉頰迅速流下,從下頷低滴落在地上。
“女人啊女人,我再問你一次,他去了哪裡?”黑衣男人聲音悠然。
隱忍太久的寒越終於再也忍不住了,怒氣與淚水一起湧出了他的雙眼,壓抑太久的痛苦、憤怒、悲傷一下讓他雙腿緊繃,拳頭死死攥著。
但就在寒越剛要衝出去的時候,在一片時刻準備著的楚羽已經料到了他的舉動,一把抱住他。
“越哥,冷……冷靜!”楚羽想要寒越冷靜,但是他自己牙關都在打顫。
武華裳艱難地抬起頭,她蒼白美麗的側臉佔滿了鮮血,她的目光渙散,但薄薄的嘴唇依舊固執地抿著。
“真不知悔改!”黑月冷笑,再次提起武華裳,躍起,丟下。
咚。武華裳聽見了自己的頭撞擊地面,震痛的耳膜發出巨大的響聲,猛烈的劇痛與暈眩一並傳來,世界上在她眼前翻滾。
黑月這次躍起的高度並不像上次那麽高,因為他怕把她摔死了。但他沒有越那麽高,這並不意味著武華裳沒有那麽痛。
碎裂的骨頭再次碎裂,這樣的聲音讓很多周圍的兵士以及大漢都不自覺的心驚肉跳,背脊發冷。
武華裳終於承受不住那生不如死的痛苦,發出了低低的呻吟,她的全身骨頭差不多已經碎開,身子顫抖著,皮膚泛起了雞皮疙瘩,十指死死抓著地面,十根手指的指骨在手背上明顯的突起,六七根指甲已經折斷,指尖滿是伸出鮮血,但這份痛苦完全不及身體裡面痛苦的十分之一。
“放開我……”寒越顫抖的聲音冰冷得可怕,眼淚不停地向下墜落。
“別出去……越哥,我求你了。”楚羽用盡全身氣力緊鎖著寒越身軀。
全場沉浸在一片肅殺可怕的氛圍裡,每個人都心驚膽寒,大熱的天,卻讓氣氛冰冷到了極點,所有人的眼睛都望著場中的那個慢慢蠕動著的女人,她就像一隻即將死去的動物。
“那個少年,是你兒子吧,這個世界上,隻有母愛才會如此偉大,嘖嘖,真是讓人感動得落淚。”黑月搖了搖頭,用刻薄的聲音說著。
神智混亂的武華裳什麽都沒有聽清,她隻聽到了“兒子”這個詞,這讓在瀕死邊緣徘徊的她又恢復了幾分清醒,她劇烈地喘息著,拚命忍受著渾身上下每一寸骨骼傳來的劇痛,用顫抖的聲音說道:“好……我……我說。”
武華裳需要對她的兒子說幾句話,雖然她不能確定寒越能不能聽到,但她必須要說。
黑月嘴角勾起了笑意,等待著她身體裡那陣痛苦過去。
此時的武華裳已經全身癱瘓,隻有腦袋還可以動,她萬分艱難地抬起了頭,迎著那灼熱的刺痛人眼的陽光,把最後一點力量化為了話語:“秦王是個暴君!謀朝篡位!殘害忠良!他不得好死!!”
人群嘩然一片。
這個瘋女人,竟然敢詛咒英明神武的秦王,真是該死!本來對她升起了一點同情,瞬間灰飛煙滅。
“越兒――”武華裳拔高了聲音,“如果你聽得見,千萬記住,你永遠是大武朝人,絕不是秦國人!!”
“妖言惑眾!!!”黑月大怒,伸出右腳猛踩在武華裳的背上,後者激烈地噴出一口鮮血,血珠飛濺在面前地上。
“嗚……”寒越的眼睛睜大到了極致,瘋狂扭動著身軀,眼淚好像斷線的珠子一樣滾落。
“別出去……”楚羽咬著牙齒,漲紅了臉,一隻手捂住寒越的嘴,一隻手死命地鎖住了他的身體。
“最後給你一次機會,你說,還是不說?”黑月長刀落下,刀鋒已經割破了武華裳頸邊的皮膚。
奄奄一息的武華裳本能地側過頭,避開刀上的寒氣,眼睛忽然望見了人群中死死掙扎的寒越。
一時之間,母子兩人都靜止住了。
但此刻的武華裳的目光迷離散亂,不僅以為這是她的幻覺,更把寒越看成了另一個男人。
寒越與那個男人,有著同樣的眼睛。
“鋒藏……”忽然,武華裳眼睛裡的落魄、疼痛、倉惶全都消失了,她嘴角飄出了笑意,臉上忽然浮現出了一層奇異的光輝。
這樣的光輝與氣質瞬間讓武華裳看起來無與倫比的高貴美麗,圍觀的所有人瞬間都被武華裳的氣質深深吸引,就連腳踩在她背上的黑月內心都起了不小的波動,仿佛踩在她身上,是萬萬不該的事情。
而一邊的赤月,也是凝聚起了目光,緊緊盯著武華裳。
寒越怔怔地望著武華裳,忽然之間,他感覺自己周圍所有人的消失了,只剩下自己,與那個趴到在地上的母親。
“寒鋒……藏冰雪。”武華裳閃閃發亮地盯著寒越,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說給寒越聽。
寒越心髒痛得好像要被撕裂一般,寒鋒藏,那是他父親的名字。
父親不僅精通武道,而且才華橫溢,這句詩,是他為他們而寫的。
原來寒越的父親離開以後,母子二人心照不宣地將對那個男人的思念隱藏,怕的卻是勾起對方的愁思。
這麽多年,原來媽媽心底還一直思念著爸爸,就跟我一樣。
寒越胸中淤積的所有悲傷與痛苦瞬間都化為了眼淚,肆無忌憚地流下來。
武華裳嘴角邊的笑意流露出幸福的意味,好像又望見了當年那個桀驁不馴、放蕩磊落的男人。
“華裳……舞傾城。”寒越在心裡與武華裳同時念了這一句。
“你要好好的。”武華裳滿目愛憐地望著寒越,她的聲音很輕,但足夠讓寒越聽到。
刹那之間,連淚流滿面的寒越忽然都搞不清楚,她的句話,是對自己聽得的,還是說給父親聽得,或者說,兩人都有。
寒越隻是點頭,拚命地點頭,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我會好好的,我一定會好好的!!
武華裳好像聽見了寒越心裡的話,再次微微笑了起來,然後,她幽幽地閉上了眼睛。
她的腦海中飛快閃過了一生以來經歷的各種畫面, 幼時的無憂無慮,後來的家破人亡,以及再後來,她遇到了那個男人……
最終,武華裳的回憶定格在了這樣一幅畫面。
女子紅妝豔抹,翩躚起舞,盼顧多情;男子長刀醉臥,把盞大笑擊築高歌……
佳人一舞翩紅袖,浪子無心自去留。
一滴晶瑩的淚水從武華裳的眼角悄然滑落,她的頭沉下,重重落在了滾熱的地面上,滿頭青絲,覆蓋了她的風華容顏。
寒越又回到了世界。
周圍,是冰冷、陌生的人群。
眼前,是母親漸漸變冷的屍體。
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癲瘋,反而冷靜得可怕。
母親方才的微笑,在寒越的腦海中一點點地模糊,猶如他眼前此刻被淚水模糊的世界。
他知道,這是他此生最後一次看見母親的笑。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好像失去了魂魄一樣。
他忽然想起,小時候,一家三口在湯城的郊外放風箏,風箏忽然斷了線,小小的寒越抬著頭,望著那風箏越飄越遠。
而這時候的寒越突然覺得,心中某個東西也像風箏線一樣斷開了,斷得那麽乾脆,斷得那麽殘忍。
他覺得自己就是那隻被斷了線的風箏,隨著風越飄越遠,越飄越遠。他望不見了父親,望不見母親,同時也再也望不見了那個弱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