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有點吧。”柯明雄拉開了車門,跳下了車。
錄音筆聽到了柯明雄落在地上的聲音,它的喇叭發出詢問的聲音,“我的眼,你要去哪裡?”
柯明雄說道,“趁著祂們幫忙改裝,我把剩余的十五個巨型倉鼠飛輪都拉來,讓祂們一起給處理了。”
柯明雄坐在了卡車車頭的駕駛位上,他回頭望了一眼,卷簾門大開的試驗車間裡,穿著工裝的身影在有條不紊的忙碌著。
祂們的動作雖慢,可是手很穩。
他轉動鑰匙,啟動了車頭。
卡車的車頭緩慢的向北行駛。
錄音筆裡的聲音詢問道,“我的眼,你不覺得祂們這樣很奇怪嗎?”
柯明雄理所當然的回答道,“我當然覺得奇怪。”
“可是你又……為什麽這麽適應?”錄音筆問道。
柯明雄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如今已經是一天之中最為炎熱的下午。
校園裡的柏油路不光像是在反著光,視線所及的遠方還升騰著透明的熱浪,將遠方的景色都扭曲了。
柯明雄一邊握著方向盤,一邊回答道,“因為奇怪沒有用,只有適應才能活下去。”
他醞釀了一下才說道,“說實話……”
“我不僅奇怪那些身影為什麽會全都圍上來改裝中巴車。”
“我還奇怪為什麽程菲只要我不注視她,她就會出現在我的身側。”
“我還奇怪錄音筆裡的你,到底是個什麽樣子的存在,現在又是什麽狀態。”
“我還奇怪為什麽每到黃昏的時候,我們就會進入到那暮色的空間。”
“我還奇怪我為什麽會在夜晚裡,意識進入另外一個人的身體,進入另外一個地方。”
“我奇怪的事情很多,可是光奇怪有用嗎?”
“沒有用對吧。”
“所以……”
柯明雄操縱著卡車頭開過了欄杆已經撞飛了的門禁。
他開在搓衣板路上,他說道,“停留在原地,永遠都不會有答案。一路向前,才可能有所收獲。”
“所以……我才一路向前……”
柯明雄看了一眼卡車頭的油表,剩余的油量不是很多,但也算夠用。
他將車頭熄火,他推開門跳下車頭。
公寓大堂裡的巨型倉鼠飛輪沐浴著陽光,體育生們仿佛植物一般好似能光合作用,一點都沒有因為烈日而打蔫,反倒是依舊勁力十足,不停的在跑動。
柯明雄望著飛速旋轉的倉鼠飛輪,他覺得有點可惜。
還是早點讓車間裡的人影為倉鼠飛輪安裝上發電的轉子,將體育生的旺盛精力,轉化成電能吧。
柯明雄“叮叮梆梆”的在倉鼠飛輪上都釘了白色橡膠輪子。
他一個又一個把它們拉了出去,都系在了卡車頭的尾部。
他仔細檢查繩結,確定都很牢靠,他終於放心了些。
他暫且讓這些體育生在烈日下曬曬黑皮,他回到了公寓樓之中。
錄音筆裡的聲音問道,“還有體育生在樓裡嗎?”
柯明雄回答道,“沒有了,都已經在拴在車頭後邊了。”
“那我們回到公寓是?”錄音筆裡的聲音問道。
柯明雄踏上了安全樓梯的台階,他一邊向上爬一邊說道,“我們要上樓,收拾收拾我的東西,收拾收拾程菲的東西,我們將需要帶的都帶上,我們要出發了。”
“啊?”錄音筆有些驚訝,它的喇叭震動道,“我還以為我們還會再在這裡待一段時間呢。”
錄音筆的音色有些落寞,它說道,“我的眼,說實話,我就在這棟樓裡意識到‘我’是‘我’的。”
“雖然我沒有眼睛,看不到這棟樓的模樣。”
“可是我能聽到這棟樓獨有的頻率,我是不是對這裡有感情了呢?我是不是不想離開這裡呢?”
柯明雄聽到錄音筆的聲音,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小時候,第一次搬家的情況。
那是他居住過的第一棟房子,也是居住時間最長的房子。
他說道,“搬家是常有的事兒,人生之中離離別別,分分散散也很多。”
“你剛才的話,讓我想到了我小的時候。”
“那是我第一次搬家。”
“搬離我從有記憶開始,一直居住的家。”
“我曾經以為我會一直住在那裡,可是忽然有一天,爸媽告訴我房子賣了,我們要搬走。”
“我那個時候的心情很複雜,就像你這個時候一樣。”
“我很想留下一些什麽當做紀念。”
“可是我連相機都沒有。”
“我在搬家前的一晚,我圍繞著房子裡裡外外逛了好多圈。”
“我以為我能記住它。”
“可是……”
柯明雄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我覺得能一直記住的畫面,沒過多久就變得模糊了。”
“我現在甚至想不起來那房子的大概輪廓了。”
“我只能記住離開時候的感覺,那種傷感的感覺。”
柯明雄爬到了他的房間所在的樓層。
他推開安全樓梯的常閉門。
他回頭看了一眼,程菲還一如往常一樣跟在他的身後。
他的腳踩在走廊裡,偶爾發出鞋子與地面蹭出來的尖銳聲音。
他說道,“自從那之後,我再離開一個居住的地方之前,我就習慣了給我居住過的地方拍拍照。”
柯明雄拿出了手機,從走廊開始拍起。
他說道,“我雖然可能拍下來存起來之後,可能一直都不會看上一眼。”
“但是……”
柯明雄說道,“我知道我只要掏出手機,打開相冊,就能看到我曾經居住的地方,我就會感受到心安。”
柯明雄按下了屏幕上圓圓的快門。
他說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一些情感過於泛濫了?”
錄音筆裡的聲音說道,“沒有。”
它的喇叭震動道,“我的眼,你和我說這些話的時候,我感受到了你是實實在在的人。”
“你剛才在汽車工程學院的實驗車間的時候,有些讓我害怕。”
柯明雄拉開自己公寓的門,他在門口拍了一張照片問道,“為什麽?”
錄音筆裡的聲音說道,“那個時候,我感受不到你的情感,我不太確定你還是不是那個我認識的我的眼。”
柯明雄說道,“這樣的話,你可以在你不確定我是我的時候直接問我,我會回復你的。”
錄音筆的喇叭問道,“我的眼,你是你麽?”
柯明雄回答道,“我是我,我是柯明雄。”
“我拍的照片你雖然看不到,但是你可以在這裡錄音,記錄下來這裡的聲音,需要回憶的時候再回憶。”
“這樣的話,你也不用害怕遺忘了。”
“所以,你需要我按下錄音按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