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繁星為滿月而黯淡無光的夜裡,尼希亞城中所有憑欄遠眺的人都能望見,在高牆之外的遠方,煙塵翻滾如風暴,緊隨在如奔雷般衝鋒而來的騎兵隊列之後。
那些人是信奉戰爭之主的騎士。他們手中的圓月彎刀斜指長空,身上的銀白輕甲震顫作響,口中的咆哮聲和著蹄鐵不間斷落地發出的轟鳴,撕碎如水溫柔的夜色,帶來血,帶來死亡,帶來萬眾生靈為之慟哭的人間地獄。
所有看見這一幕的人都已面色慘白。民眾們心慌意亂地哭喊,貴族們歇斯底裡地喝令,而本該管束他們的總督尼安爾伯爵,卻在城中大亂時,攜著年老色衰的妻子,以及一眾年輕貌美的情婦,躲入城堡的地窖裡,在上了鎖之後彼此擁抱著顫抖。
而那些向日裡欺男霸女而無所顧忌得像是馳騁沙場多年的巡衛隊“勇士”們,則在異教徒距城門尚有一公裡時,紛紛丟盔棄甲,將刀劍弓弩等一眾兵器拋下,要麽抱頭鼠竄,要麽舉旗投降,反正沒人想著抵抗。
不,還是有人選擇了抵抗。有三位自詡勇武的騎士,披上全不合身的重甲,騎上不堪重負的馬匹,執起油光鋥亮的長矛,如高尚的殉道者,亦如以死正名的偉大騎士,向異教徒的軍隊發起衝鋒,然後被他們亂刀斬成一團團模糊的血肉。
失去了巡衛隊的尼希亞城頓時門戶大開,異教騎士們如入無人之境,在大街小巷裡橫衝直撞,肆意揮舞起屠刀,明晃晃地雪白刀光如同雨水般打落,所到之處無不血濺三尺,屍橫滿地。
所有人都在哀嚎,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貴族,平民。不論貧富貴賤,都不外如是。
騎士們在血與火中奔騰,狂歡,高歌,頌揚戰神的榮光。
這場屠殺持續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作為新晉蘇檀的薩斯汀,也是本次突襲的指揮者,立於城頭,觀賞著遍染鮮血兩面城牆——一面朝外,懸掛沒有頭顱的身體,一面朝內,懸掛沒有身體的頭顱。他正值壯年,身形孔武有力,眉宇間染著酷烈的殺氣,腰際懸著一把裝飾多於實用的金鞘長刀,象征著蘇檀的權力和地位。
在欣賞完獻給戰爭之主的如此盛景之後,他舉頭遙望遠方百裡開外,在蒼穹下高聳入雲的三重尖塔連成的宏偉宮殿。
那是已苟延殘喘了近千年的腐朽帝國,自詡繼承了古羅穆爾帝國的榮光,但就如今來看,卻是外強中乾,不堪一擊。
此時,城中已不剩多少活人了。為數不多的尚有聲息的,是些衣衫不整的年輕女子,他們能活過昨夜,一半是因為其姿色,一半是因為士兵到了後半夜也倦於殺戮了。除她們之外,城中到處是破碎的頭顱,殘缺不全的肢體,還有開膛破肚的軀乾——大多數是孕婦,而她們的胎兒又多以被烈火炙烤作為生命的終結。有不少士兵因腹中饑餓,又懶得去營帳附近找吃食,便隨手拾起地上的殘肢,點起篝火烤個半生不熟後吞下肚裡。
而那些女子,則被一眾廝殺整夜後欲念高漲的士兵們當街強暴——有“道德”點的會拖進黑暗的巷道裡再行強暴。
這比地獄猶有過之的殘酷圖景,又持續整整一個白晝。
※※※
恢宏的穹頂下,百花齊放,姹紫嫣紅。一位衣著華麗的老人正流連於似錦繁花的芳香中,與一位美豔絕倫的年輕女子嬉戲打鬧。就在他一把將其撲到在柔軟的、點綴著幾片落紅的綠茵草地上,準備任情采擷美麗嬌豔的花朵時,一位大臣闖來進來,慌慌張張地大喊大叫。
老人不悅地起身整理著裝,那女子也乖巧地退到一邊。大臣畢恭畢敬行禮過後,再次慌張起來。
“陛下,圖裡畎人又打過來了!”
“混帳!這點事就要來打攪朕嗎?照例給他們幾十斤黃金不就打發了嗎!”老皇帝怒不可遏地扇了大臣一巴掌。“蠢材!蠢材!真是蠢材!”
大臣本欲說些什麽,但實在不願觸怒天顏,畢竟待會兒要說的事老皇帝怕是更難承受。
待到老皇帝怒容稍緩,大臣才戰戰兢兢地說:“陛下,圖裡畎人攻下尼希亞了……”
“都說了——等等,你說什麽!”老皇帝身子猝然一顫,雙腿發抖,搖搖欲墜,一旁的女子連忙上前扶住。
“尼希亞?怎會如此?那群蠻人竟敢撕毀公開簽訂的《塞裡圖索條約》!難道不怕我召集諸侯討伐他們嗎?”
“陛下,和異教徒簽訂的任何的條約都是不被神聖教廷承認,而且……曼努斯皇帝(上代皇帝)之前將聖城耶倫薩拱手讓給圖裡畎人的時候,教宗格裡高利六世就已宣稱要和我們斷絕關系了,教廷大概不會給我們提供任何幫助。”
此語如當頭棒喝,將怒火盡數打得四散流瀉。老皇帝阿歷克塞迅速冷靜下來,開始思考對策。他在花園的小徑上來回踱步,良久,才有氣無力地說:“想來你也知道,帝國的軍力已不足以抵禦戰爭之主的信徒了,而東境其他諸侯更是不堪,自這次的尼希亞陷落便可見一斑……萊恩德,你有何高見?”
“陛下,我想,我們也是時候同教廷重修舊好了,畢竟尼希亞的陷落已經展示出了圖裡畎人劍指整個神聖教世界的意圖,兼之他們在征服尼希亞後所犯下的暴行,無需過多渲染便能讓所有神聖教同胞怒火衝天,與我等同仇敵愾。”
老皇帝讚許地點了點頭——此話正合其心意,只是礙於尊貴的身份,他不能親口將這形同屈服的話說出口。
但隨即,他的臉色又難看起來。“我們該和哪個教廷重修舊好?”
此言一出,大臣的臉色比皇帝更加難看——目前,神聖教廷分裂成兩大派系,一派是由神聖羅穆爾皇帝腓特烈二世扶植的“傀儡教宗”格裡高利七世所統領的正統教廷,一派是以有諾蒙人支持,且能夠自行組建護教聖騎軍的“流浪教宗”若望三世為首的流亡教廷。想當初,為分裂教廷而從中作梗的提議還是由他提出的,如今卻成了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滑稽戲。
而且,萊恩德猶記得,阿歷克塞也曾為阻止若望複辟而暗中賄賂向來視之為死敵的神聖羅穆爾帝國軍隊,這無疑是讓他與流亡教廷的關系一度降至冰點以下。
阿歷克塞畢竟是由馳騁疆場多年的老將登基的皇帝,見慣了大世面的他過不多時便已下了決斷。
“遣信使去通知若望三世吧,當然,得有些誠意——他組建護教軍的開支定然不是什麽小數目,就讓我們助他一臂之力吧!”
比起一個任死敵操控的傀儡,還是一個為權力而奔波的、不拘小節的人更可靠些——雖說也是幾近死敵,但至少仍有轉圜之地。
領命後,萊恩德即刻馬不停蹄地往外奔去。而老皇帝則呆立原地許久,布滿皺紋的臉上難得流露出飽經風霜的苦悶神情,就連愛妾的極盡挑逗之能的撫摸,也未能消磨去他心裡半分的失落與悵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