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衝收刀入鞘,一腳把那破鎖踢到一邊,把牢門打開。
“時兄弟,跟我走吧,我送你下山。”林衝道,“至於去東京之事,再也休提。”
“可是林教頭,你若放了我,王倫那邊要怎麽辦?他豈肯善罷甘休?”
林衝眼中露出一股英雄氣來,微微一笑道:“我私放你下山,雖會惡了那王倫,但此人色厲內荏,實乃草包一個,其手下親信也不過烏合之眾爾,量他也不敢拿我怎樣。”
這個瞬間,時雲飛對林衝簡直敬佩地五體投地。
他曾多次設想過林衝會如何幫他逃離山寨,什麽找機會喝酒灌醉王倫趁夜逃跑,什麽找個嘍囉打暈掉包,但他萬沒有想到,林衝居然如此剛毅果敢,直接就抽刀破鎖。
想走,直接走大門就好了,何必那些彎彎繞!
這氣魄,果真是個英雄!
這種敬佩與之前的恨鐵不成鋼交織在一起,讓時雲飛五味雜陳。
時雲飛從牢裡出來,對林衝恭恭敬敬地稽首一拜。
林衝還了禮,便一手持刀,一手攜了時雲飛的手,說道:“兄弟且跟我走,一路看我眼色行事。”
接著便拉著時雲飛,大步流星朝那山寨大門走去。
“怕他個鳥!走!”時雲飛心裡也是相當地激動。
走不出兩步,迎面便撞上了方才被林衝支開的那個守牢嘍囉。
那嘍囉顯是有些害怕,支支吾吾問道:“林頭領,此人乃王頭領欽點要犯,交由小人看管,你這是要幹啥啊?”
林衝也不是有勇無謀之人,並未直接拔刀相向,隻道:“正是王頭領教我來帶這犯人去見他的。”
那嘍囉看了看不遠處地上的破鎖,表情相當玩味,正想說些什麽,卻被林衝一個眼神嚇得縮了脖子。
“你也跟我去見王頭領吧。”林衝道。
林衝武藝驚人,那嘍囉豈敢造次?忙不迭點了點頭,跟在林衝身邊。
時間剛過卯時,東方露出了魚肚白,王倫等人天天紙醉金迷,作息很不規律,此時仍宿醉未醒。山上大部分嘍囉也還在歇息,整個山寨一片寂靜。
三人就這樣並排走著,先去馬廄取了三匹馬,然後林衝找了一杆趁手的長槍栓在背上,便奔著山寨大門而去。
至於為什麽沒有去聚義廳王倫住處,那嘍囉哪敢多問一句。
三人一路下山,竟然幾乎毫無阻礙。
偶爾遇到幾個值夜放哨的嘍囉,看到林教頭一馬當先,哪敢多問一句,趕緊放行便是。
時雲飛也不奇怪,他早就觀察到,這王倫毫無管理才能,梁山目前就是個草台班子,與今後宋江領導之下的梁山不可同日而語。
三人下了山來,過斷金亭,來到金沙灘渡口,三人栓了馬,林衝解開一艘小舟,叫那嘍囉劃船,親自送時雲飛渡過梁山泊。
這段水路地形複雜,全是蘆葦灘和暗礁,若沒有熟悉的人引路,十之八九會在裡面迷路。
這也是官府一直不能剿滅梁山賊寇的重要原因。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三人終於靠了岸,林衝指著前方的一條小路,對時雲飛道:“兄弟,我只能送到這裡了。此小路正是去鄆城縣,後面已都是陸路,不再難行。”
“林兄,都已經到了這裡,我沒什麽好擔心的了!”時雲飛道,“反而是你,要如何回去應付那王倫?不如這樣,你跟我回鄆城去吧。我爹是鄆城縣令,你救了我性命,便是我家恩人,我爹自會護你周全。”
“不必了。”林衝指了指自己臉上的金印,“林衝戴罪之身,這天下雖大,卻已無我容身之處。令尊一縣長官,豈能無視國家法度,包庇我一個罪犯?就算藏得了一時,天長日久,難免有人會看到我臉上這金印,遲早會給你家招來災禍。倒不如在這山寨之中,起碼落個輕松自在。”
見林衝執意不從,時雲飛也隻好作罷,拱手一揖道:“林兄,那你多多保重,後會有期了!”
“後會有期!”林衝拱手還禮,便命那嘍囉劃船回山寨去了。
且不說時雲飛一路星夜兼程,恨不得插上翅膀趕回鄆城縣,隻說林衝跟那嘍囉劃船返回,在金沙灘靠了岸,正欲上山,那嘍囉卻畏縮不前,甚至兩腿都開始哆哆嗦嗦。
“怎麽不走了?”林衝問。
“林頭領,我奉命看守那人,現在人沒了,我如何再敢回山寨去?”說著,那嘍囉噗通一聲跪倒在林衝面前,“林頭領,你放我走吧。我保證從此消失,離開梁山泊,離開山東,這輩子再不回來。”
林衝想了許久,終於還是心軟了,點了點頭,放他走了。
他本來計劃,是要殺了這人滅口,免得他回到山寨亂說一氣,壞了他的事。但事到當口,他又看著這人無辜可憐,便生了惻隱之心。
望著那人劃船離開,林衝摸了摸臉上金印,歎道:“這人終究是個無名之輩,還有地方躲避。可除了這山寨賊窩,天下這麽大,又有何處是我林衝的容身之所啊?”
說完,林衝不再多想,調轉馬頭,目光堅定地朝山寨走了上去。
此時天色已經大亮,林衝遠遠望向山寨,聽到隱隱約約的吵鬧聲,看來山上已經騷動起來了。
果然走到半山腰,剛過了第一道寨門,便見一群人快步迎面走來。
為首的正是王倫,杜遷和宋萬一左一右, 站在王倫身後。後面的嘍囉,則約莫有百來人的樣子。
林衝勒停了馬,隔著三十余步,一個人與王倫一百多人對峙著。
“王頭領,且聽林衝一言!”林衝拱手道。
不是林衝怕王倫人多,而是他性格本就善良,若能不動刀兵解決此事,哪怕上山之後再受王倫些鳥氣,他也認了。
可那王倫卻仿佛沒聽見林衝的話,聲嘶力竭地大喊:“來人,將林衝這叛徒給我拿下!”
首領下了命令,一眾嘍囉卻畏畏縮縮,無人敢上前一步。
甚至連杜遷和宋萬二員頭領,也不敢當先上前。
林衝操練嘍囉們已有數月,所有人都知道林衝的本事,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誰第一個上,誰便第一個死。
“你們倆愣著幹嘛?快上啊!殺了他!”王倫目呲欲裂地大喊道。
杜遷和宋萬卻仿佛沒有聽到王倫的話,就這麽呆呆站在原地。
林衝見王倫癲狂喊殺的樣子,也知道是自己一廂情願了。
於是心中一橫,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把那長槍一挺,大聲喊道:“林衝在此,誰第一個上來送死!”
身為八十萬禁軍教頭,林衝長期在校場訓練兵卒,練就了這雷霆嗓門,簡直自帶擴音喇叭。
便是張翼德再世,怕是也不遑多讓。
隻這一聲吼,便把那杜遷和宋萬嚇得不輕。
二人不約而同,幾乎是本能地向後連退三步。嘍囉們也跟著連連後退,頗有要潰散的態勢。
唯獨把那王倫晾在了最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