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合眼的偏將羅猛，聽到看守秦王屍身的親兵叫喊後，心裡猛的一緊、劇烈跳動了幾下！

　　他彈起身來，大踏步走到那橫臥的屍體旁邊，眼睛卻極為嚴肅的看向那個親兵，眼神中透著一股懷疑、更透著一股希望，似乎在問:

　　“動了一下?你確定?這可是關乎最少幾百人性命和將來的事情！”

　　那親兵迎著羅猛的眼神，心裡神會，立即單膝跪倒大聲道:“將軍，我剛剛真的看到秦王殿下的胳膊動了一下，就像是想撐席起來，但接著嘴角一抽，就又不動了！”

　　羅猛回過頭，俯身抬手就放在了秦王屍身的鼻子下方，卻沒感覺到明顯的氣息波動，眼神中的那股希望也很快消失，慢慢直起身來，輕歎道:“咱們打了這麽多年仗，人死之後身體還會抽動幾下的情況，再正常不過了，估計剛剛秦王殿下的屍身也是自然抽動而已！”

　　“只是，這時間也確實太長了，殿下咽氣至今，算來已有六七個時辰了，還沒聽說過這麽長時間後，屍身仍會抽動的......”

　　這時，跪得離秦王屍體最近的那名軍醫，冒著被羅猛當場擊殺的風險，奮力抬頭向前膝行了幾步，心說左右都是個死了，萬一秦王殿下確實是失血過多、閉氣昏死，卻並沒有真正死去呢?古籍記載，確實有些人都釘進棺材了，又忽然活過來的案例啊！

　　羅猛看著這軍醫的動作，也知道他想抓住這萬中無一的可能，心中一軟，就也沒出言喝止。

　　那軍醫抬眼看了一眼羅猛後，更進一步伸手就抓住了秦王屍身的手腕，短暫而又漫長的兩個呼吸後，那軍醫發出了激動的顫音:“有脈象！羅將軍！真的有脈象！雖然很微弱，但真的有脈象！”

　　聲音剛出，後邊跪著的三十來個軍醫幾乎同時跳起身來，離得最近的兩個軍醫更是連滾帶爬的就到了床榻邊，一個翻眼皮、一個查傷口，羅猛的心再次提了起來，趕忙錯步讓開位置，以方便軍醫們進一步檢查。

　　很快，翻眼皮的軍醫也發出一聲尖叫:“眼仁沒散！眼仁沒散！”

　　查傷口的軍醫緊跟著大喊:“傷口有新鮮血絲！傷口有新鮮血絲！老劉！老劉！趕緊把那千年老山參拿過來！”

　　被擠在外圍的軍醫“老劉”，聽到同僚的喊話，幾乎一下子練成了輕功，一個彈射、腳不沾地的就衝出了中軍大帳！

　　其他軍醫這時也都明確知道，秦王殿下死而複生了！自己肯定不會陪葬了！全都喜極而泣，嘴裡發出驚喜的歡呼、臉上卻都是涕泗橫流！

　　他們歡呼的聲音，從“老劉”掀開的營帳門簾處傳了出去，最先聽到的，是圍在中軍大帳周圍的兵丁。

　　這些大頭兵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但光憑動靜知道肯定是好事、是喜事，就習慣性的跟著氣氛喊了起來:“呼嗚！跟著秦王打勝仗！呼嗚！跟著秦王賺軍功！”

　　他們這一喊，就像在湖面上扔了一塊大石頭，歡呼聲以中軍大帳為圓心層層疊疊的傳遞了出去，外圍那些正在慶祝的士兵和剛剛接防的軍卒本就在興頭上，很快就是數萬人齊聲呼和:“呼嗚！跟著秦王打勝仗！呼嗚！跟著秦王賺軍功！”

　　一大早出發，前往燕國都城去議和的南梁使節隊伍，這時剛剛走到衛水大營北方十來裡地，忽然背後傳來這山呼海嘯般的動靜，都是嚇了一跳，以為北燕朝廷反悔，又不同議和，改讓大軍殺過衛水，想要飲馬黃河了！

　　這議和隊伍當即就停了下來，等到引路的衛州刺史派人搞清楚大營這邊的情況後，他們懸著的心才又放回了肚子裡，繼續向燕都行去，只是速度明顯更加快了。

　　......

　　燕都，皇宮，養居殿。

　　燕帝剛剛看完兵部尚書陳全呈上來的邊境最新奏折和軍醫診療記錄，正自沉吟，太子殿下興衝衝的走進了殿內，三兩步就到了禦案前方，撩衣跪倒，一邊參拜、口中一邊恭賀道:

　　“恭喜父皇，賀喜父皇！兒臣剛剛收到南方邊境奏報，前方大勝，真乃天佑我大燕！父皇更是福授於天，無有當者！”

　　太子今年三十歲，是皇后的親生兒子，同時也是皇長子，燕帝總結前朝的各種經驗教訓，堅決認為太子必須要立嫡立長、才能長久，這對於前朝后宮的大部分人來說，自然都是喜聞樂見的。

　　所以太子殿下從生下來就被加封，已做了三十年的太子，十八歲上開牙建府，也幫著燕帝處理朝政十二年了，有無需宣召即可進宮進殿、三品以下官員可自行處置等等特權。

　　按以往的情況，他這一通恭賀說完，燕帝應該哈哈大笑，旁邊的太監宮女也會跟著小聲捧場的，但今天卻靜悄悄的。

　　他直起身來，抬眼偷偷一瞟，就看到燕帝面色陰沉;旁邊的首領太監朱駱，臉上的表情也很是奇怪;而站在禦案右前方的兵部尚書陳全，一張老臉像是石化了，乾巴的僵硬著。

　　這時燕帝也瞟了太子一眼，看著他興高采烈的臉，把手裡的折子往旁邊一扔，說道:“起來吧，你...只收到了前方大捷的消息?沒有再收到其他奏報嗎?”

　　太子一邊起身一邊回道:“是啊，父皇。兒臣一早起來，下邊的人就把前線大捷的奏報送了來，兒臣看後，心知這時天大的喜事，立馬就趕了過來恭賀！定雄這次真的是立了大功了，他今年才25歲就打了這樣的大勝仗，與漢朝的冠軍侯霍去病相比，都不匡多讓！有他這麽能征善戰的皇族，真是父皇之福！江山社稷之福！”

　　“額......您說其他奏報?難道...前方戰事又發生了變化?”

　　燕帝搖頭歎息道:“如果沒有這剛剛送到的第二份奏報，那不單是我燕國之福，更是你的福分！可是現在......，哎！難道真的是天妒英才?你剛剛說道他堪比漢故冠軍侯霍去病，難道命運也是一樣嗎?”

　　聽完這話，太子瞬間瞪大了眼睛，期期艾艾的說道:“跟霍去病命運一樣，父皇，您是說五弟出了什麽事兒嗎?”

　　燕帝有氣無力的抓起收邊的奏折，抬手扔到了禦案的最前邊，口中應道:“喏，你看看，這是兵部剛剛緊急呈過來的八百裡急報，你的五弟、你的冠軍侯，昨天夜裡.....重傷不治......已經薨了！”

　　太子上前兩步，從禦案上拿過那幾個折子，一邊看一邊咂嘴念叨:“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今晨的奏報，算來是昨天中午發出的，怎麽會到了晚間，人就沒了?！這才間隔幾個時辰！他可是中軍大將，幾萬大軍環侍的啊！怎麽會這樣?”

　　燕帝坐在龍椅上滿臉肅穆，在凝神想事，並沒回應。

　　而旁邊的兵部尚書陳全和太監朱駱，卻是把目光似有似無的落在太子的臉上。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陳全和朱駱都感覺太子雖然語氣裡帶著驚訝和悲痛，但眉眼之間卻仍是壓抑不住的喜色。

　　為什麽這殿內四人各懷心思呢?這事要說起來，就是歷朝歷代都無法規避的、皇子總要爭龍椅、朝臣總得提前選邊站隊的問題了。

　　燕帝自23歲登上九五之位，至今已三十三年，一共生了十一個皇子，這些皇子排定字輩，按早就擬定的“國泰民安，雄霸諸侯，功蓋四海，一統寰宇”的次序命名。

　　其中二皇子、三皇子和六皇子幼年夭亡，九、十、十一皇子都還在幼年，目前開府建衙的，也就太子裴定國、老四裴定安、老五裴定雄、老七裴定諸和老八裴定侯他們五個人。

　　而這五個皇子中，老四在老二和老三死後，沒有成年就開始專心研究道法和仙丹，一心追求長生不老;

　　老七參加秋獵摔落馬下，成了個殘疾，自此不再出門，天天都窩在府裡，啥也不管、誰都不見;

　　老八性情還是個孩子，天天就知道玩鷹鬥狗、狎妓爭風，最不受燕帝待見。

　　如此一來，真正參與家國大事的，就只有太子和這五皇子秦王了。

　　而從表面上看， 太子是完全不可能、更沒必要把他這五弟當成對手的，因為太子是根正苗紅的儲君，超一品待遇，長期以來在朝堂上，也就燕帝的死忠大臣、一品宰相張秉政跟他掰掰手腕。

　　反過來看這秦王裴定雄，18歲開府建衙後，只是封了二品郡王，最初給的名頭只是希秦王，當年直接就離京去了北方邊境，三年後又轉往西涼邊境，一待又是三年。

　　六年來雖然敗多勝少，但終歸是正兒八經的皇子守邊疆，其他皇族表親雖然也有在軍旅的，卻都是遠遠的避開了邊境。

　　就這麽六年來積功，終於在去年，燕帝禦批把“希”字去了，改稱“秦王”，比普通的郡王要高一級，但位份仍是郡王，並沒有一步到位提成親王。

　　可就算這樣，當時也惹得太子老大不快，摔了一整套茶壺茶杯呢！

　　這回秦王轉戰南境，到底是跟西邊和北邊的蠻族對戰不同，竟然打了這麽大的一個勝仗，正式加封為親王，那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太子還不得氣得把茶桌都掀了?

　　因此，剛剛太子興衝衝的趕來道賀，大概率不是出自真心，這會兒又在這裡表面失驚打怪、眉眼間卻蘊含喜色，更可能是來之前就知道了秦王已薨的消息，所以才會那麽紅光滿面！

　　殿中四人正各懷心思之際，小允子再次架著手邁著小碎步進到殿內，這次明顯不再慌張，穩穩當當的跪下稟道:

　　“陛下，禮部尚書汪大人前來複旨，現在殿外請見。”

　　燕帝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張口道:“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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