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6月
這是南寶的周年祭日,女兒在給阿爸燒紙錢,小娟呆呆地看著。
叫她小娟,並不是因為她年紀輕,其實她已經近四十的年紀了。也不是因為她只有一米五的小個子,而是因為小娟的父母實在沒啥文化,取不了什麽好名字。父母娃生的又多,且不喜歡女娃子,也懶得取啥好名字。生完了隨便去個名字,紅啊花啊的,養大點就送人或者賣了。其實不僅小娟家,附近十村八裡都這樣,窮的養不起娃,窮的養娃當牲口做買賣。
小娟依稀記得村裡的老人說她家有過好幾個孩子,但小娟只見過自己的一個姐姐和一個弟弟,她不知道其他的那幾個是否真的存在,為什麽又不見了。
小娟出生的時候,大清亡了也沒多久,甚至村裡的老人還會講更早的長毛造反(太平天國)的那些事兒。那是個閉塞的村子,滿村都是渾渾噩噩的人,窮到狗都捉耗子吃的地方,。
不過這故事也沒聽多久,小娟還沒記得住講故事的老爺爺是哪家的大人,她就被賣了。
那個女人來的時候,小娟正在門口剝蠶豆。那個女人站到小娟面前,把她拉起來,上下左右前後打量著,問小娟吃飯了嗎,小娟說沒有。問小娟幾歲了,小娟也照實說了。
女人說挺好的,沒啥毛病也不傻,就和母親進了屋。
一會兒二人出來,女人要走。母親拉著道:“你今天就帶走吧,到明兒的話家裡又得費一頓飯。”女兒也沒說啥,抱起小娟,又問還有衣服嗎?母親說沒了,就這一套。
江南地方,河流比道路多。小娟坐了好幾天的船,從大船到小船,從寬寬的江面,到窄窄的河道。也走了很多路,到了百裡以外的一個地方,女人告訴他,這地方叫青浦。
到了一家人門口,又出來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一樣式兒的站到小娟面前,一樣式兒把她拉起來,一樣式兒地上下左右前後打量著,一樣式兒地問了小娟幾個問題,就把小娟留下了。
後來那個女人說,打今天起,你就叫裴小妹了!
於是,小娟成了裴家的養媳婦(童養媳)。
養媳婦,是媳婦但又不是媳婦。
媳婦是娶進門的,養媳婦是買進門的,這個是有很大區別的。娶進來的媳婦,好歹那是人娘家十幾年一口飯一頓粥結實喂大的,高低不論也得有得有彩禮,得有儀式。做女婿的還得盡半個兒的義務,逢年過節得去問候嶽父母,遇到事兒還得替娘家幫襯點兒。也不能對老婆太苛刻,人娘家人是可以上門算帳討說法的。
養媳婦那是花錢買的,就是一筆買賣。買完之後,人財兩清,再無瓜葛,女娃就沒了娘家了。婆家自家有啥吃啥,給自己家乾活,打得罵得。怎麽對待,全憑各家心地。結婚也不需要彩禮,也沒有回娘家的各種雜費。
婆家有三個男丁,小娟未來的丈夫是老大。老大叫南寶,比小娟大7、8歲。長得倒也周正,個子不高但氣力不小,早早就和父母一起做工。
這個家,比自己的家似乎好些,雖然還是偶爾會挨餓,吃的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至少很安穩。小娟的日常,無非就是割草喂雞、做飯洗衣服。三弟還小,收稻子的時候,小娟還要背著三弟撿稻穗。
稍長以後,小娟雖然個子小,但是長得倒是標致。親生爹媽雖然沒給她好日子,但是給了她一對好看的桃花眼,笑起來還有兩個梨渦。
因為是養媳婦,所以婆婆很在意她和其他男娃子的交往。婆婆不準她和村裡的男孩子玩耍的,說她不是一般女娃,你是養媳婦,是有男人的。小娟初時似懂非懂,只是覺得村裡稍有歲數的男孩子,也總是怪怪地看她。
有一次二弟帶著幾個小同學來家裡玩,缺玩伴就讓小娟一起。婆婆回來看到了,就開始罵,一開始是罵她不做活瞎玩。然後就說她不守婦道什麽的。說到不守婦道,小娟也急了。她一個字不認識,但知道不守婦道的難聽,所以開始辯解。
婆婆忽然發瘋似的,一把揪住小娟的頭髮就拿小娟的的頭往櫃子上撞。小娟個子小,根本沒得反抗,哭叫求饒。她哭的越響,婆婆就越狠。婆婆把門上了拴,滿屋子追著小娟打。
二弟倒還算聰明,趕緊跑去地裡叫來了大哥,等到大哥來勸的時候,小娟已經尿了褲子。這頓打著實厲害,小娟自此落了病根,時不時的頭暈,這病直到小娟老死也沒見好。
這頓打後沒幾天,南寶就和婆婆提出,要和小娟圓房結婚。小娟聽南包對婆婆說,你這樣打她,早晚要打死的。你怕她不守婦道,我們這就圓房。我讓她懷上孫子,你就莫要打她了。
小娟什麽也沒說,這裡沒有她說不行的地方,而且她也怕婆婆再打。她甚至也想早點懷上孩子,這樣也許婆婆真的就不打她了。
那一年,她剛滿14歲。
結婚後,兩個弟弟就改口叫小娟嫂子了,但凡有對嫂子不敬重的地方,南寶就會呵斥弟弟。公公也說,老大成家了,將來要當家的,以後家裡得有他的地位。意思是告訴婆婆,收著點,莫要老大生氣。
婆婆就安穩了些,雖然有時還是凶神惡撒似的,話裡帶著骨頭,但畢竟不動手了。小娟也沒覺得有啥不好。村裡也有養媳婦,她知道養媳婦的命。村裡有好命的洋媳婦,婆家人善的。也有不好命的,婆家惡劣的。相比之下,她覺得自己不好不壞吧。
那個年代,沒人說愛情。過日子唄,男人能養家就行。她聽老人講故事,知道梁山伯和祝英台,知道祝英台不嫁給馬文才。但是她的命裡沒有梁山伯。她也不是祝英台,她每天得先吃飽。
婚後第二年,她們有了第一個孩子,是個閨女。
婆婆很失望,話裡話外各種不開心。公公沒說啥,對南寶說,也好的,以後生了男娃,可以讓姐姐帶。
第二胎,還是個女娃。南寶有點失望,公公很失望,婆婆臉色就沒好過,但小娟已經沒在乎了。
大女兒養到10幾歲的時候,沒了。
按後來的醫學,這個其實就是闌尾炎引起穿孔。
那是日本鬼子還在的時候,東洋人還在鎮上駐扎著。南寶和小娟守了孩子一宿,孩子隻說疼,滿地打滾。家裡沒有錢,那光景沒錢醫生都不給人瞧病,所以南寶趕忙出門借錢。可是自家都是些窮親戚,誰家裡都沒有幾個子兒。
好不容易湊了幾個錢,南寶背起孩子,讓小娟把家裡的一隻雞也抓上,仨人忙忙地出門了。
還沒送到鎮上,孩子就斷了氣。小娟看著孩子蒼白的臉,五官因為疼痛而扭曲變形了,小娟覺得認不出這孩子了。
南寶雇了板車,把孩子拉回去。小娟一路上抱著孩子,只是掉眼淚,但是一聲沒哭,安靜到南寶擔心了一路,以為她要想不開做啥。到家以後,老人們接了屍首,同著南寶開始安排靈堂,通知報喪。
二女兒跑過來看姐姐,小娟一把拉住了她,摟在了懷裡,進了裡屋。然後,裡屋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啕。
南寶說家裡沒錢,買不起棺材和墳地。公公就去把醃鹹菜的大缸搬出來,洗洗刷刷,把大女兒的屍體團起來,放進了缸裡。拉到江邊的荒地裡,刨個坑埋了。
覆土的時候,小娟趴在地上,嘴裡只有一句話,是媽媽不好,是媽媽不好!
小娟過了很久才慢慢恢復。其實她也明白,孩子夭折的,又不是她一家。也有人告訴她,你娃這個病是急病,鎮上的老大夫也治不好。
其實,不是這些人的安慰撫慰了小娟,而是她的認命。
然而,她認了命,命卻不想放過她。
兩年後,南寶也沒了,南寶是累死的。公公在大女兒沒了以後,身體也漸漸不行了。南寶就一個人乾兩個人的活,養活一家人,還要攢錢準備兩個弟弟的婚事。
二弟遊手好閑,三弟都沒長成,所以南寶那幾年,尤其的累。他尋思著撐個幾年兩個弟弟都成家了,自己就安省了。可惜,他撐不下去了。大夫沒瞧出是啥病,就說是累的,傷了元氣了。讓多休息,吃好點補補身子。可是,多休息就沒收成,沒收成就沒東西補。終於,南寶也想家裡的米缸那樣,越來越薄,越來越虛。
南寶走了,公公說家裡沒錢,買不起棺材和墳地,連鹹菜缸都沒了,就拿個草席裹一下,埋到大女兒一塊兒去吧。小娟哭了,她喊到,南寶是為這個家累死的,連個缸都不配有嗎?
公公也哭了,但是沒辦法。家裡還有兩個沒成家的兒子,他得留著僅有的余財,將來給他們成家啊!活著的都管不了了,哪顧得上死了的。
於是,南寶就這樣被個破草席裹著,埋在了自己女兒的邊上。覆土的時候,小娟沒有哭,一聲都沒有。
南寶死了以後,婆婆就讓小娟她們搬出了大屋,讓她們母女住到小屋。婆婆說,南寶沒了,二兒子將來得撐起門頭。得娶媳婦、生孫子延續香火。所以要把大屋空出來,留給二兒子。
小娟一句話沒說,都不用收拾啥,搬了出去。母憑子貴,這是老話,她懂。她一個養媳婦帶個女兒,是沒有資格說話的。
可惜, 婆婆看走了眼,念錯了想。二兒子沒有學好,反而變本加厲了。
自打大哥沒了,老爹衰弱後他更加肆無忌憚了,成日出去晃蕩。大煙啥的倒沒碰,就是好堵。賭輸了,先是問親戚和村裡的人借錢,瞎編各種事由騙錢,然後就偷家裡的東西出去當。村裡人都叫他裴白話,(本地方言,騙子、撒謊者的意思),名聲臭了十裡地。後來乾脆不回家了,尋不著問不到的。
老兩口從期盼浪子回頭,到後來心灰意冷,成天除了唉聲歎氣就是牙咬切齒。
三弟大了,自己個和爸媽說,你們也別想著給我成家了。你們要是有心,就給我找個好點的人家,我去做上門女婿吧。
老父親看著三兒子,一把把的抹眼淚。上門女婿,是連自家的姓都不能保留的,根本沒有地位可言的。養兒子是臉上有光,但送兒子做女婿,卻是辱沒先人的。對兒子而言,也是低人一等抬不起頭的。實非得已,斷沒有人家是願意的。
三弟走的時候,小娟把家裡僅存的粗糧做了兩個面疙瘩給他。做女婿也是出嫁,按規矩,出門前得由家裡人味口飯。三弟含著淚吃了,說了聲嫂子,你好好的!抱了抱小娟的二女兒,讓她叫叔。叫了一遍不夠,再叫一遍。
三兒子走後,公公就臥床不起了。
老頭整天來回嘟囔著,大兒子沒了,沒留下男丁。二兒子那樣的操性,連個媳婦都說不上,三兒子出門做了上門女婿,老裴家這香火是要斷了。
“以後清明只怕掃墓的人都沒了”,他沒事就這麽說,”這可怎麽是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