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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前二東》第11節 米花二
  1975年9月

  母親這一巴掌很重,米花原本正跪著,被母親這一巴掌結結實實地扇倒了。母親不是沒打過米花,但扇巴掌是第一次,還很重。母親很憤怒,臉得極為難看。

  米花和母親坦白的時候,就做好了挨打挨罵的準備,懷孕快三個月了,瞞不下去了,不得不說了。

  米花聽母親罵道,你一個女孩子怎麽這麽不知道羞恥?傳出去怎麽做人?!米花流著淚,說我想好了,我也和他說了,我就嫁給他了。

  母親更加生氣了,說人家要你嗎?人家爹媽怎麽看,會覺得你是個穩重的媳婦嗎?父親原本在一邊抽煙,這時候打斷話頭,說至少先問問是誰家吧。

  米花說是隔壁村裴家的兒子。母親怒道,就是裴家那個矮子兒子,叫阿木那個?這小棺材人矮的那麽點,色膽倒是比誰都大!

  米花媽很看重規矩,她不苟言笑,在家也不大開玩笑、講笑話,尤其是對子女和小輩,永遠是教育和訓責式的溝通,所以孩子們都很怕她。但同時,在家裡這麽艱苦的情況下,也是她把著舵,維持著這個家。她的獨斷和固執至少保證了家裡活得下去,孩子們也沒有餓死,靠她那個獨生兒子的丈夫是支撐不起這個家的。

  所以米花10幾歲的時候,父母的關系就不好了。父母沒有離婚,但是分開睡了,爸爸陪著男孩子們一個房間,母親帶著女孩子們一個房間。在母親的規劃裡,甚至老了以後,老張誰養、自己誰養都已經分配好了。在子女的婚嫁問題上,她認為自己的孩子和誰好,將來想去怎樣的媳婦或者想嫁怎樣的男人,都得經過自己的同意!米花如果事前和她講,自己未必不會不同意她和阿木好。現在米花未婚先孕,這就是兩碼事了,簡直是傷風敗俗!她一輩子教育孩子規規矩矩本本分分,結果米花結結實實地打了她的臉!她覺得別人肯定會笑話她,教育無方。

  老張說,講著些沒用的做什麽?我看那小子還行,老裴我是知道的,雖然外地來的但是人還上路。孩子們既然都這樣了,結個親家也不是不可以!

  米花媽馬上頂回去,嫁誰都可以,嫁他就不行!沒結婚就瞎搞胡搞,這樣的人就是不負責任!

  那你想米花嫁給誰?老張怒了,她字都不認識一個,女人的活兒也不會,你還指望她找個多好的人家?好人家看得上咱嗎?

  米花媽被這話問住了,但依舊堅持,說不行。老張就喊米花起來,去叫你大哥大嫂進來。

  米進和米珍進來,米珍假裝問什麽事。其實米珍早就知道了,米花前一陣和她說過,而且姐妹間,誰多久沒來月經也都清楚。米珍聽完就對米花說,米花啊你這個禍事可不小!咱媽講規矩好面子,你這不是直接打臉嗎?可不說不行,這麽大的事情,必須讓媽做個主!所以今天讓米花來向母親坦白,也是米珍的主意。

  母親就問米珍和米進,你們覺得她要臉嗎?你們覺得丟人嗎?米進剛知道這個事情,他很是一驚。他和媽媽的道德體系最接近,也瞪了眼罵米花,說傷風敗俗,辱沒門風。米珍心腸軟,她不敢直接和婆婆說,就故意對著米進說,差不多行了,說點有用的吧。

  米花忽然道,她一定會娶我的!他如果不願意,我就死在他們家!米珍忙說,別胡說不吉利!

  母親冷哼一聲道,你倒是有志氣!還不怕死!我們現在就去裴家。他們如果不要你,我看你死不死!

  米珍替米花松了口氣,母親這麽說,等於雖然無奈但是也接受了現實。米珍是幾個孩子裡比較機靈的,她知道後面就是怎麽找回體面的問題了。

  老張夫妻帶著米花去的老裴家。到了門口,母親脾氣又上來了,氣勢洶洶張嘴就要喊裴家的人出來,父親馬上拉住她說道,這事兒可不能喊,別讓人聽見了難堪。母親瞪了父親一眼,想想也對,就咬著後牙槽,進了院子往屋裡走。

  裴家正在晚飯,阿義正對著大門正喝著酒,小娟和阿木分坐左右吃飯。阿義一眼看見了米花一家,氣呼呼的米花媽媽,一臉尷尬的米花爸爸和怯生生的米花。

  阿木也看見了。見了這陣仗,他霍地站起來,嚇得臉都白了,筷子掉在了地上都沒敢去撿。阿義看了阿木的反應,看看米花扭捏的樣子,看看老張倆口子的姿態,這幾天想不通的一些事兒,大致明白了。

  阿義覺得阿木最近有點心不在焉,以前還沒進門就聽見你小子的口哨聲,現在也不吹了。以前晚上會出去看電影喝小酒,現在晚上也不大出去了,看自己的時候眼光還有點躲閃。

  阿義是跑江湖見過世面的,知道這小子肯定惹事兒了。但兒子不說,阿義也就不問,知道小子不說的話問了也沒用。他私下裡去問過兒子的師父,師父說他也發現了,這小子有一陣特別的精神,神采飛揚的,乾活特別積極,我以為是懂事了呢。可最近的確有點怪,乾活還是認真的,就是有心事的樣子,問他就沒啥,就是按師傅說的,專心乾活啊。師父說自己留心看了,上工的時候也沒看到他結交不三不四的人。然後師父反問,我倒還想問你呢,是不是家裡出事兒了。阿義說沒有,好得很呢。今天沒什麽特別交情的老張家,帶著姑娘家找上門了,阿義就基本猜到了,小冊佬動人家閨女了。

  他忙站起來衝著米花爸說,老張大哥、嫂子來了,進來坐。米花媽也不客氣,一腳踏進門,拿眼睛狠狠地盯著阿木,阿木嚇得往後退了幾步,站到了旁邊。

  米花剛要坐下,母親猛地大喝一聲,站著!米花就不敢坐了,不自覺地和阿木站到了一起。

  米花媽就衝著阿義,說你這小流氓兒子做的好事,把我女兒給……,現在我女兒懷上了。

  阿義看看老張,老張尷尬地抓頭皮,阿義確認事情是真的。阿義再看看阿木,阿木低著頭,阿義確認是他乾的沒錯。

  小娟也看明白了,站起來打了阿木幾下,罵道你這混小子怎麽能做出這樣的事情,這是毀人家閨女的呀!

  米花媽就說,我家孩子才19歲,不懂事,被你家兒子欺負了,你們說怎麽辦吧?

  阿木媽忙賠笑,張家嫂子莫要這麽講,我家兒子不是壞人,肯定不是耍流氓。阿義問兒子,你是真的耍流氓欺負人家了?阿木忙說,我不是欺負她,我是真的喜歡她才沒控制住的,我不是耍流氓。

  米花媽怒道,和她好你經過我們同意了嗎?有這樣子對她好的嗎?你不知道還沒結婚就有孩子了,傳出去多不好聽嗎?

  阿義忙道,嫂子你消消氣。小孩子血氣方剛,不知天高地厚,沒名沒份的就做了這事兒,是不對。他轉過頭,喊阿木,跪下!阿木就朝阿義跪下了。阿義抬手打了阿木後腦狠狠一下說道,衝人家爹媽跪!阿木腦袋往前一傾,連哎喲叫疼都不敢。忙移動膝蓋衝老張夫妻跪好。

  米花爸和阿阿木爸有點交情,就說道,孩子他媽你也別上綱上線的,好好說話。

  米花媽怒道,好好說,怎麽叫好好說?他們倒是好好的吃肉喝酒呢,我們好的了嗎?老張跺腳道,這不是解決問題嗎!

  阿義說道,嫂子真是對不住,我們沒管好兒子。但這光景,說啥也沒得補救了。說白了孩子就是沒按規矩做事兒,感情是有的。我看到了這一步,我們不如讓孩子結婚吧!我們家高攀你們一下,可好?

  阿義聽到結婚二字,阿木嚇了一跳。和米花好他是想過的,結婚這事兒他倒還什麽想過。米花和他說自己懷孕的時候,阿木也不知所措,米花要他去提親,他都不敢和爸媽講,這幾天也是昏昏沉沉的。米花聽見阿木爸說了結婚,心裡倒是一松。她原本擔心阿木家父母不同意,現在算是不用了。

  阿義見阿木還在發愣,就對他說道,老爺們做事情就要負責任!事兒是你做的,孩子是你的!就算是個瞎子啞巴你也得回來好生對待!小娟馬上補充,“何況是這麽個有模有樣的好看大閨女,我們阿木肯定求之不得的呀”說著去拉米花的手,“哪個閨女不是父母的心頭肉,哪個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好,阿木你早該和我們說,我們去提親!大好的事兒現在這個尷尬的。”

  她看著米花媽,誠懇地道:這事兒一個巴掌不響,我看肯定是他倆你情我願才有的這事兒,評書的詞兒上怎說來著,對,叫情投意合。咱把說媒、下聘、攀親這些禮數補上,趕緊把婚事兒辦了可好?

  米花媽怒道,你們這是生米做成了熟飯,讓我不吃也不行了?

  阿義說,這熟飯是你閨女和我兒子一起煮的,我們倆口子也是不吃不行了。當然,這事兒姑娘家總是吃虧的,所以我們理解你生氣。嫂子你明說吧,到底是不願意你閨女和我兒子一起,還是不滿意他們先斬後奏?如果是不滿意我兒子,不同意他們一起過日子,那咱就按散的方向聊,我們該補償就補償,該道歉就道歉。如果還看得上,那我們該罵還罵,該結婚就結婚。

  老張就問,阿木你願意渠米花嗎?阿木點頭。老張又問,你也願意的咯?米花忙點頭。老張就說,婚姻自由,孩子們既然都看得上對方,那我們就談怎麽補救吧。

  米花媽不說話。其實米花媽也清楚,讓倆孩子結婚是唯一的辦法。她今天來前也想過了,今天一是要阿木家認下這門親,二是要出一口氣,奉子成婚總給她一種求著人家要閨女的感覺。最重要的是,她覺得自己的面子必須爭取回來。

  實際上,目的都達到了。

  她歎了口氣,對阿義說,老隊長你人品我們都知道的,信得過。我這女兒有點傻,做人實在,但請你們不要輕看她。我老張家的閨女,不是隨便的人。

  阿義點頭,小娟忙說不會不會,我們歡喜的緊。

  米花媽又對小娟說,以後她到你們家你們好好對她。她手不巧,但是有力氣,能吃苦。心眼也好,會孝敬人。小娟說我當她女兒看待。

  又對阿木說,你這事兒做的不對,你得記住!你還要記住,我女兒今天為了嫁你,做了多大犧牲,你可不要辜負她。

  阿木點頭說好的好的,又搖頭說不會不會。

  米花媽媽又對米花說,你做的這個事兒,媽看不上!你也別和我多說了。你自己做的選擇,你自己承擔後果。以後好不好的,都不要怪我!

  阿義和小娟聽了,不由得相互對視一眼,眼裡都在說,看來老張嫂子心裡還是有點不開心的。她好像看不上阿木, 也瞧不起自己的閨女!只怕將來阿木倆口子在那邊不會受待見。

  阿義說,既然如此我今晚就想想找誰家來當媒人。明天就安排上門提親。孩子有了這個事兒,咱誰也別提、別說。

  米花媽不說話,老張點頭說可以。

  三人就起身,往自家走,阿木一家跟著送出來。阿木抖機靈,等米花媽走出好幾步,忽地喊道,媽慢走!米花媽回頭,怒目而視。阿義一腳踹倒了阿木,罵道,閉嘴!還骨頭輕,不三不四流氓樣!

  米花忍不住笑了。忽然她感覺地面一陣劇烈的抖動,先是上下抖動,她被拋了起來,又摔倒了地上,屁股一陣疼。然後左右晃動,幾乎要把她腰扭斷。

  她驚醒,原來是做夢,夢到了以前。她也並是在床上,她在救護車上。她剛才睡著了,救護車剛才顛得厲害把她顛醒了。

  他看看阿木,見他也正看著自己。

  米花看著這個曾經在她面前翻跟頭逗她笑,爬上高高的桑樹采桑子給她吃的男人。這個騙她出去又壞壞地佔有了他的男人,這個油嘴滑舌但是又能說會到道的男人。這個讓她有了被關心著、被愛護著感覺的男人。正是這個男人,讓她感受到了被當做唯一的來愛、不再是6個孩子裡不受待見和重視的感覺。和他在一起,她很快樂。但此時這個男人就像一條被抽掉了脊椎的魚,任由醫生擺布,她又哭了。

  救護車沿著通往市區唯一的一條路疾馳,駕駛員很清楚該去哪裡。但米花和阿木,去卻不知,以後會怎樣,他們的日子又會去向哪裡。

  第一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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