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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一夢五四O》三復仇
  小學畢業的時候,我和趙兵拎著買來了飲料和幾包辣條,來到山谷裡,那裡有幾塊大石頭搭起來,像是一個城堡。

  我們站在石頭上邊吃邊喝,輪番唱著像《老鼠愛大米》那幾首為數不多所知曉的流行歌曲,算是畢業晚會,又簡單又粗糙,寂靜的山谷中,我們兩個人愉快的聲音回蕩著。

  該到上初中的時候,我就離開了安山,而趙兵留在安山的子弟學校讀了初中,我們之間的聯系一下縮減到少的可憐,但也並沒有影響到我們死黨的關系。

  事實證明,父母拚盡所有,讓我換了學校是明智的選擇。

  中考我以理想的成績進入了鎮上最好的高中,而趙兵,或者說在安山讀初中的玩伴們,沒有一個能夠到達這裡,和我再續同學情誼。

  上高一的那一年,學校從別處請來了一位資深的校長,改革的第一步就恰巧落在了我們這一屆。

  從高中錄取便開啟了第一步,錄取線比另外兩所高中高出了近一百分,所以我們這一屆只收了四個班級,主打一個精英教育。

  高一開學又比其他學校提早了大半個月,無時無刻的在提醒著,我們這一屆將會是多麽與眾不同的一屆。

  我的成績還算不錯,但也剛好高出錄取線一點點,就被安排在了三班。而一班,則是我們我們這一屆精英中的精英,幾乎包攬了鎮上所有的尖子生。每次考試的年級排名,一班毫無懸念的佔盡了前面的數字。

  這讓我變的更加努力,但在我們三班裡,我的成績總是很穩定,一直離班級前三差那麽幾步,這一度讓我懷疑起自己的能力。

  連班級前三都進不去,更別想在年級排到前面。而我之所以這麽爭取,是因為金錢的動力。在高一新生的開學儀式上,一班的所有人都被請上台,拿到了一筆不少的獎學金,這是我們學校有史以來第一次給學生發獎學金。

  赤裸裸的金錢誘惑遠比父母和老師督促,更為有效,坐在台下的我們,被學校的豪氣所震撼著,大家初中都是排名靠前的好學生,誰也不會甘心落後,十分眼紅的各自暗暗發誓。

  這樣的較勁,就在高中開學的第一天,無聲的開啟了。

  當我的轉折點來臨,不僅考上班級第一,並且歷史性的插進一班的前列時,想不到卻是因為一次感冒。

  學生時代,每年在換季的時節,流感就如約而至,而我總也擺脫不了這兩次的折磨。

  那一天是在初春,已臨近清明,西北的嚴寒卻還未退場,在最後的日子裡張牙舞爪的放肆著。

  天亮的也比較晚,早上出門時太陽還未升起,直到一天的功課結束,走出教室抬頭又是滿天星辰,尤其是高三學生,用暗無天日來形容也未嘗不可。

  我們到學校先是早讀,接著就是跑操,然後又是第二節早讀,再正式開啟一天的課程。

  那天早讀過後,隔著窗口看到外面寒風呼嘯,我猶豫再三,還是退縮逃避了跑操。

  往常跑操少幾個人也沒什麽問題,但那天卻正好撞到我們班主任老孟的槍口上。在第二節早讀課上,老孟走進教室,臉色陰沉。

  “都停一停。”老孟用板擦當當的敲著桌子。

  教室裡很快就安靜下來,老孟在此刻打斷早讀,一股不安的氣氛在蔓延,其他班的朗讀聲在走廊裡回蕩,大家揣測著接下來將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今天沒跑操的都站起來。”老孟盯著教室前方,緩緩說道。

  我內心咯噔一下,果然是越擔心什麽就來什麽。

  隨著一陣桌椅的挪動,有人站了起來,在最後的安靜之前,我也只能站起身來,心裡盤算著待會兒怎麽給老孟解釋。

  然而老孟似乎憋了一肚子氣,根本沒有提供解釋的機會。

  “都站到講台上來。”老孟語氣強硬。

  教室裡空氣壓抑,我們幾個人站在講台上站成一排,正對著下面正襟危坐的同學。

  然後,老孟不緊不慢從每個人面前走過,一個接一個,用饅頭一樣的拳頭向我們胸口砸去。

  接著,老孟回到講台一邊,俯視著下方,緩緩的說道,“你們都下去吧。”

  其他人都仿佛若無其事的返回座位,但我在那一刻瞬間氣血上頭。我穿過走道,徑直走向教室大門,開門走出,回手關門,沒有一點多余的動作。

  我似乎是氣憤到極點,情緒的波動像是有一條紅線,一旦突破,就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倒不是僅僅因為這一拳吧,我們這一代從小接受的都是棍棒教育,我很清楚的記得在小學,冬天都是脫掉厚厚的褲子挨板子,對待男女一視同仁。在家長眼裡,這樣的教育方式,於情於理都算是一個負責任的老師。

  只是一想到被下面正襟危坐的同學注視的樣子,想到老孟粗短的指頭握成一個饅頭,一副居高臨下的面孔,我就十分氣憤。

  一邊是感冒和學業所壓抑的煎熬,一邊又是對這個寒冷漫長的冬季的忍耐,老孟恰到好處的,引燃了我無處發泄的怨氣。

  我一個人站在操場上,對著籃球架下的保護套一頓捶打,眼淚和鼻涕嘩嘩流下,我用胳膊抹去淚水,又低下頭使勁擤出鼻涕,然後接著捶打。

  可能對了解情況的人眼裡,被打的應該是老孟。

  一通發泄後我如釋重負,全身通暢。我去衛生間洗完臉,照著鏡子看著自己臉上沒有了任何痕跡,然後我踩著上課鈴聲回到了教室。

  進門就看到自己原本的座位此刻空蕩蕩的,十分扎眼,同學用手指著提醒我的桌椅被搬到了辦公室。

  我二話不說,直接來到辦公室,老孟並不在這裡,我當著其他老師疑惑的注視下,拽走了我的桌椅。

  就當我走到教室門口時,一眼瞥見了正在對面教室上課的老孟。老孟幾步衝到我的面前,一巴掌摁住桌子,惡狠狠的盯著我。

  教學樓的走廊裡,在兩個班級門前,我和老孟的舉動格外奇特,同時抓著一張課桌。難得一見的場景,在兩個班學生莫名驚訝的目光中,我們互相僵持著,誰也沒有退讓一步。

  老孟猛然發力,把桌子拽了過去,我又瞬間來了脾氣,一不做二不休,順手一推,椅子直挺挺摔在地面。

  這一舉動著實讓老孟更加氣憤,頭也不回的直接走回班級繼續上課。

  當天我也沒有去上課,回到家躺在床上休息,也沒有去遮掩,簡單的告訴母親與班主任吵了幾句。

  後來的情節就像是劇本裡寫好的一樣,該來的場景都不能缺席。我知道自己學生的身份,這次的麻煩需要用我的檢討來結束。

  第二天我帶著檢討站在老孟面前,老孟隨意翻了兩下後,突然大發雷霆,用力將茶杯拍在桌上。

  我自動屏蔽著老孟暴風雨般的訓斥,不斷告訴自己,再忍一忍,畢竟,總要有一些情面得歸還,總得有個過程才能下台階。

  接下來幾天的時間裡,老孟的訓斥,我的檢討,就這樣來來回回的拉扯著,我被逼的逐漸沒有了一絲的耐心。

  “媽,我打算在家自學,不回學校了。”

  母親聽後並沒有反對,“我也幫不了你什麽,你自己想好了就行。”

  然後那天下午我回到學校,打包好了我的所有物品,就在我走出教學樓時,有同學叫住了我,說老孟找我。

  我心裡呵呵一笑,盡管我知道以後的路,會有很多難以預料的艱難險阻,但此刻我是毅然決然的要離開這個地方了。

  老孟仍是不願看我一眼,把手裡的檢討書扔給我,“我總算是看透了你,以後你步入社會就知道了,你這個人遲早會掉坑裡!”

  我沒有回應,他現在講的所有話,我都不會在意了。

  半晌,老孟輕描淡寫的說,“你可以回去上課了。”

  後來才知道,那天我前腳剛走,母親就趕到學校找了我高一的班主任,不用猜也知道他們講話的內容。

  看著他此刻輕蔑的表情,我還是有一種乾他一架的衝動。

  但也有些好笑,我很快恢復平靜,不管怎樣,老孟主動拉下了帷幕。

  我轉身離開時,老孟又在身後叫住我。

  “你搬到最後一排坐著去。”

  我又轉過身去,面對老孟,畢恭畢敬的說道,“好的”。

  回到教室,當周圍的人見到我,似乎是有意壓低了聲量,幾天沒來,我似乎變成了一個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和班長的眼神對視中,我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被人當成傻逼的厭惡。

  正式的,從這起到高中畢業,老孟對我的態度發生了徹徹底底一百八十度的轉變,之前對我用心的輔導,還有特別的照顧全都煙消雲散。

  愛有多深,恨就有多狠,並且,愛護需要一點一滴的積累,而產生的恨意卻能在一瞬間一落到底。

  教室最後只有一個人坐著,他叫吳天誠,是前段時間剛轉學進來的。見到我收拾東西坐到他的旁邊,吳天誠從桌子下面得意的抽出一個暖水瓶,示意要給我倒水喝,是一種很自然的客氣。

  作為鮮有的插班生,吳天誠從加入就似乎難以融入,在這之前我也只知道他的姓名,並沒有半點接觸。

  但是當我倆坐在一起的那一刻,兩個不相乾的命運就交織在一起,從此以後,兩個被孤立的人,不約而同達成了結盟。

  最後一排只有三張桌子,只有被我們兩個人佔著,桌椅的間距可以隨時調整到最舒服的位置,我像是剛搬進了改善房,反倒有一種“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的嘚瑟。

  學業按部就班的進行著,老孟再也沒有正視過我。

  老孟講課的節奏掌握的總是恰到好處,他常常從前排開始,依次叫學生站起來回答問題,總是在下一個輪到我這裡時,正好下課鈴聲響起,偶爾輪到我這裡時,老孟又重新從前排繼續開始。

  吳天誠也是被牽連了,所以老孟課堂上,他從來不用擔心準備回答問題。

  老孟的影響力比我想的要大的多,在這種氛圍下,周圍同學似乎與我和吳天誠之間豎起了一道無形的牆,我們成了這個班級不受待見的人。

  同樣的,遵照著劇本的設定,在接下來的考試中,我終究成為了名列前茅。

  我想這也要歸功於吳天誠吧,就好比這個世界的能量守恆一樣,他墊底的成績,補充為我的增量,我倆的平均就是這個班級的平均。

  直到畢業,他依舊是不求上進的樣子,困了睡一會,我叫醒他,他臉上就停留那麽一秒的振作,然後又擺出一臉的與世無爭,坦然的呼吸張望。

  我們高中學校裡,那個成績最好的學生組成的一班,在年級排名前面都是一班的學生後,我們其他班的只能望其項背。而我的冒出,硬生生的就這樣擠入他們的排名中去。

  第一名的位置也讓我被更加孤立,班裡的第二和第三順其自然的組成了搭檔,勢必聯手勢要推翻我的統治。但第二名與第一名看似是一步之遙,但也卻是有著質的變化。

  自從我登上班級第一的台階,後面每次考試的第一名就變得唾手可得,哪怕是我發揮失常,變化的只是年級排名,我班級第一的位置不能撼動。

  考場的分配是按照成績排名的,所以我作為陌生人,僅此一個的坐在一班的學生中間。

  在這個號稱精英考場的教室裡,他們考試的氛圍很輕松,雖然是按照名次安排座位順序的,但整個教室裡幾乎都是一班的學生,所以是喜歡坐哪就坐哪。

  考試前後都是有說有笑的,座位也沒有像其他考場一樣獨立隔開,都是和平時上課一樣靠在一起,這也是一班的特權吧。

  一來二去,我也慢慢和他們混熟起來。

  上帝給你關上了一扇門,也會給你打開一扇窗,這個一班就成了我的一扇窗。在我們班鄙夷的目光下,我逐漸頻繁的去主動接觸一班的學生。

  就這樣我貌似成了他們班的一員,但我最頻繁的是常常去找一個叫顧欣的女孩子。

  認識她的時候也是在一次考試,準確來說顧欣作為年級第一,我很早就認識她,但從沒有過交流。

  我走進一班的教室,看到顧欣一個人安靜的看著書,想也沒想就坐到她旁邊的空位置上。

  直到答完題後,我才鼓起勇氣輕聲和她說出第一句話,她也主動回復我。

  就這樣我倆在還沒結束考試的時候閑聊起來,監考老師若無其事的坐在我倆前面,滿眼是對這一屋子好學生的欣賞。

  後來午飯後,我就去他們班級,坐到顧欣的座位旁邊,見到後我倆會心一笑,然後就很默契的各自學習。

  西北夏天的房間裡還是很涼爽舒服的,我坐在顧欣身旁,聞到一些她身上一股淡淡的味道, 她察覺到我走神,就用胳膊肘頂我。

  “你在想什麽呢?”她很好奇的問我。

  “沒,沒什麽…”我一時編不到合適的借口。

  她沒有繼續追究,然後回過頭繼續安靜的看書。

  有那麽一次,我也靠近過她,當她彎腰去撿地上的筆時,我看著她細軟的頭髮,不自覺伸手輕輕撫摸上去,是很舒服的感覺,在她起身時我又匆忙縮手回去。

  四下無人,她很小聲的問我,“你為什麽要摸我的頭髮。”

  “我沒有啊。”我故意狡辯,她生氣的掐了我的胳膊,留下一道指甲印。

  教室裡很安靜,都能聽見心跳的聲音。

  高三只剩下了單調的學習,而我很幸運,身邊能有一位這樣可愛的女孩子。

  我時常會和一班的學生一起打球,他們對待學習,對待打球這些其他的事情,總是充滿著積極向上的熱情,這點讓我非常享受。而另一方面,我也是擔心,卻又期待著能夠聽到我和顧欣的一些傳聞罷。

  打到敵人內部才能知己知彼,結果很失望,什麽都沒有發生。

  不過吳天誠倒是很期待,當我回到班裡,他眨巴著眼盯著我,等我和他講點什麽,就好像我拋棄了他,去外面逍遙快活了。

  得不到答案的他,有時就會變得很活躍。晚飯去食堂,他快我一步走上前,和師傅大聲說著要兩份炒面,加煎蛋,然後和師傅有說有笑的聊起來,像是在聊著自家生意一樣,和在教室裡對比完全換了一個精神面貌。

  後來他學了廚師,看來真的是命中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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