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等來的喜喪
作者朱振山
一婆婆病危
巧珍天天吃完晌午飯在後門口向人們發布婆婆病危的通告。巧珍婆婆十天沒吃飯活過來了,二十天沒吃飯活過來了,一個月沒吃飯也活過來了。這老太太很有成仙得道的可能。屯子裡的傳言越來越多了,有的說,老太太是狐仙附體,也有的說老太太是妖魔附體。巧珍家的房後是一處人市,人市者,村人閑談之所也。越來越多的人家都封完壟掛鋤了,人市也一天天熱鬧起來。吃完後晌飯,人市上的大柳樹就慢慢搖晃起來,涼風習習,蟬鳴陣陣。光著膀子的,拖著鞋的,邊走邊剔牙的,邊走邊卷煙點火的農人們就要湊到人市上侃大山。這幾天的話題是,巧珍的婆婆還能活幾天。
“怕是不行了!”巧珍穿著時髦的露臍背心,兩隻豐乳的乳溝明顯可見:“老太太小胳膊就這麽粗,”巧珍用手比畫著說:“就剩下皮包著骨頭了,那小臉蠟黃蠟黃的。”說完,巧珍的眼裡還噙著幾滴淚水。
“怕是食道癌呀!東頭張老爺子不就是滴水不進,慢慢熬死的嗎?”人市上有人做了最壞猜測。“象,看這苗頭還真象。得這病的人臉都蠟黃蠟黃的。”有人附和這種猜測說。
“老太太七十幾?”有人問巧珍。
“七十三了!”巧珍爽快地說。那語調的潛台詞是說,老太太夠本了,該死了。果然人群裡有人響應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個去!”
老太太怕是真的不行了。人市上的話題立即轉到後事安排上,人們開始議論哪個火葬場的價格便宜,哪兒的鼓樂隊吹得好,哪家的紙活扎得好。時尚都講究雇哭手,有的鼓樂隊裡自帶哭手,有的是臨時搭班而來。哭手以亡人兒女自居,代孝子們歷數爹媽功德而長跪痛哭。這種痛哭以演唱形式出現,哭手邊哭邊捶胸頓足,樂隊配以雋永的曲調,使哭靈即有盡孝之功又有藝術享受。亡人兒女們只須花上一二百塊錢,既向世人表明了緬懷親人之意,又節省了嗓子和淚水。實在是劃算得很。也難怪,處於節奏快捷與精神浮躁中的孝子們對於老喪爹娘已經沒啥淚水了,沒有淚水的哭聲連他們自己都感到尷尬與無聊。因而,哭喪行業便應運而生。人這玩意,不僅是倫理的,也是社會的。當一種風尚形成之後,就很少有人去懷疑它、抵拒它,便當的還是附和它、融入它。人市上的吵吵嚷嚷不正在替巧珍謀劃喪事嗎?
門後的吵嚷聲驚醒了虛弱的老太太。老太太想喊巧珍去製止這幫站著說話不腰疼的人,好讓自己安靜的歇息一會。又覺得巧珍越來越不愛搭理自己,就歎一口氣說:“人老了,活著也沒啥用了。”真的,老太太真的沒啥用了。這幾年,老太太只能幫兒子、媳婦看家望門,連打狗攆雞的力氣都沒有了。她自己知道,她三十歲守寡,拉扯孩子,蓋房子、娶媳婦,她的膏脂都被耗盡了。她本想老了能安享幾年清福,不料,這個日子剛要來臨,病魔和死神也接踵而來了。這二年,她有一種明顯的感覺,兒子、媳婦都把自己當成了累贅,他們表面上媽、媽的叫著,實際上很少跟自己說上一句話,更別提噓寒問暖了。倒是孫子小寶疼自己,小寶天天到奶奶跟前問寒問暖,端水倒尿。想到這,她還有點活著的趣味。
“小寶!”老太太用微弱的聲音喊。小寶住奶奶的內隔壁,正在複習功課,準備考初中。巧珍聽見婆婆的喊聲忙接茬道:“幹啥幹啥!孩子正在寫作業,馬上要考試了,你少耽擱他好不好?有啥事衝我說嘛!”這時,小寶從裡屋出來問奶奶:“奶奶,你有事嗎?我作業寫完了。”
“你去告訴後院的人,讓他們小點聲,我怕吵吵。”
“哎!”小寶應聲竄到後門口,打開後門對大夥說:“請大家小點聲,我奶奶怕動靜,多謝多謝!”小寶一抱拳,大夥的吵聲嘎然而止。
巧珍喊醒男人常順,扛著鋤頭要下地。常順揉著眼睛想到那屋看媽一眼,怎奈媳婦在門口急頭敗臉地喊:“你快點好不好?”常順隻朝媽那屋瞥一眼就跟媳婦下地了。
老太太覺出餓來了。這是她一個月來第一次覺得餓,也是她一個月來第一次覺得有些精神。其實,老太太只是由一場痢疾引起的不進食。她覺得胃裡有幾隻小手抓著舞著要吃的,這些小手還點名要清熱、敗火的,最好是罐頭、稀粥之類的東西。隨後,她又歎了一口氣。兒子、媳婦都走了,誰來給她弄吃的?這時,小寶湊到跟前問:“奶奶,你餓嗎?”
“餓。”
“我去給你找吃的!”
小寶象早就偵察好了一樣,敏捷地打開廂房的門,又敏捷地抱出兩瓶罐頭、兩包蛋糕來。小寶為奶奶起了罐頭,倒了開水,老太太就極有食欲地吃了起來。吃完後,小寶麻利地收拾起剩下的東西,藏在奶奶的櫃子裡。奶奶問,藏它幹啥?小寶詭秘地對奶奶說,這是媽媽為你死後準備的供品,有一箱糕點、一箱罐頭、一箱水果,還有一捆帶孝的白布、兩大捆紙錢呢!媽媽不讓我動這些東西,說等你死後才能用呢!
老太太歎了一口氣自語道:“他們倒是很關心我的後事啊!”人是鐵,飯是鋼,老太太吃點東西後,立刻感到精神了許多,象是一盞將息的油燈被重新點亮。晚上,兒子媳婦回來後生火做飯,大順問,媽,你想吃點啥?媳婦也問,媽,你想吃點啥?老太太剛要說才吃過一些罐頭蛋糕,小寶忙攔住話茬說:“我奶奶吃不下,什麽都吃不下!”說完就對奶奶使個眼色,示意她不許說吃罐頭、蛋糕這件事兒。
巧珍對老太太大聲說:“想吃什麽就說話,您老這輩子也不容易,到最後了,我們會盡力打發你滿意的。要是吃不下,我可就沒轍了!”
巧珍的話十分輕松得意,象是說一件遠古的神話一樣。老太太打個咳聲,渾濁的淚水從眼角簌簌流下來。晚飯後,大順、巧珍都洗了澡,雙雙鑽進蚊帳裡。巧珍把白嫩的身體展給大順時,大順總覺得心情不暢,象是一團亂麻卡在胸口裡。因而,大順沒有象往常那樣被巧珍迅速燃起激情來。巧珍見沒有動靜,回頭問大順:你怎啦?大順說:“我總覺得媽的病應該去醫院看一下,就是治不起,咱們也應該讓她死個明白呀?”
巧珍轉過身來:“大順,你怎竟說傻話呢?老太太的病明擺著和東頭張老爺子一樣,不是食道癌就是血癌,花多少錢都白費!有那錢還不如發喪呢!”
大順的眼裡滾出淚水來。巧珍忙用枕巾為他擦拭,巧珍說:“我知道老太太這輩子不容易,年輕就守寡,辛辛苦苦地把你拉扯成人。我可不是那種不肖的媳婦,為了給媽張辦喪事,我啥想不到?啥舍不得?老太太辛苦一輩子,臨走還不讓她風風光光嗎?”
“我是說,讓她多活一天是一天。”
“咳,那也是遭罪!”巧珍說:“年輕人活著叫享受,到年歲人活著再說了,又不是我們不讓她活著,是那種病!誰得上能好得了?咳,當兒女的,讓她走好就算是盡孝了!”
大順的悲哀由松動到淡化,由淡化到飄渺,再由飄渺到消失。大順的情欲也沿著這個途徑燃燒起來。當他確認媳婦的理論也不容置疑時,就迫不及待地壓在巧珍的身上。
二病而不死
無論巧珍怎樣遮遮掩掩,老太太還是趁空把兒子叫到了跟前。老太太要求兒子把自己弄到大醫院檢查一下,要是真得了該死病也無含怨,要不是該死病,她讓兒子給她治一下,沒錢找她三個姐姐。三個姐姐雖然也是莊戶人,湊個三萬兩萬的還不成啥問題。她說,她剛剛熬出頭來,還想多活兩天。這個問題是他和巧珍爭論幾個回合早有結論的問題。結論是:檢查倒可以,一旦查出癌症來,倒讓兒女們痛斷肝腸,有什麽比眼睜睜地看著母親死去更殘忍呢?況且有些癌症還難以確診,治來治去,落個人財兩空。東頭張老爺子不就是例證嗎?治了二年,兒子拉了幾萬元負債,張老爺子還是蹬腿了。這種一槍倆眼的事兒咱們還想做一遍?
這是巧珍為家裡制定的方法,雷打不動。當大順把這個方法苯苯磕磕地告訴媽媽時,老太太又落了幾滴淚水。想了想,老太太竟覺得這方法無懈可擊。她知道,兒子大順剛剛還清了債,一旦再讓兒子扛上為自己治病的債也是於心不忍。老太太抹了一把淚水,不作聲了。兒子問媽想吃啥,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滿足母親的要求。老太太歎口氣說,我不想吃啥,我的心裡憋屈呀。兒子勸母親說;“媽,心得放寬點,大不了就是一死嘛,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大順還頗能吟頌幾句詩文呢!老太太覺得出來,兒子的話正把她一步一步往死亡之路上推送,她又沒啥理由反駁,她只能加深對死亡的恐懼。她想著被送進火葬廠的情景,想著自己的骨灰被裝進小匣子裡的情景;她還想著十八層地獄的情景,她不知道十八層地獄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的,自己能遭受啥樣的折磨……
剛剛醒來的一點食欲又被驅趕得乾乾淨淨,她什麽都不想吃了。死亡的陰影鐵盔一樣朝她壓過來。最讓她難以消受的是那種愈加明顯的冷落感,這個世界不需要她了,沒有人挽留她,沒有人為她感傷。自己好象站在一個沒有人煙的荒野上,冷風習習,枯草抖動,野鬼們正在向她步步逼近
她當然想到過三個閨女。她想讓閨女們獨立為自己治病,哪怕是診斷一下也好死個明白。又一想,不妥;閨女們插手,不正好把兒子、媳婦釘在不孝的恥辱柱上嗎?讓人家講究,這家的兒女不懂事,老太太也不懂事?那樣的話,兒子、媳婦在人前抬不起頭來,老太太也不光彩呀!如果閨女們也治不好,不成了一槍仨眼了嗎?
想來想去,老太太只能等死了。巧珍仍舊天天在後門口發布婆婆病重的消息,在她的渲染下,老太太似乎就要不行了。巧珍是個手腳麻利的媳婦,她天天用極快的速度乾著地裡家裡的活,又不誤一次地站在老太太門口問:“媽,你想吃啥?”老太太不願看她心中的厲鬼,老太太眼皮不挑地說:“啥都不想吃,就等死了!”巧珍聽完也不在意,照樣忙自己的活計。巧珍忙完活就脫下圍裙,換上露臍眼的時髦背心站在後門口居高臨下地參加人市上的七嘴八舌。巧珍一出現,所有的目光都匯聚過來,不少目光在巧珍的乳溝處、臍眼處想入非非,盡管他們嘴上說著老太太的病情和老太太的後事準備。巧珍不無賣弄地說:“我買了幾次菜了,我怕老太太有個好歹的措手不及,讓屯中落忙的吃不好、喝不好,我可受不了!可這菜買了放壞,壞了又買,買了又壞。兩千多塊錢花進去了,老太太還這樣!”
人市上七嘴八舌起來:
“別說,巧珍還真顧臉面,屯子裡呀,誰也比不起!”
“這老太太,真夠能熬的,人瘦得皮包骨頭,又不吃不喝,就是不死!”
“會不會有啥鬼魔在作怪呀?”
“玄了,要是那樣,這老太太可就坑苦了巧珍了!”
又過了一個月,老太太仍在苟延殘喘。巧珍家平添了許多恐怖氛圍。屯裡人都在議論著、傳播著這個不可思議的現象:兩個月滴水未進、臉色蠟黃的老太太竟能睜眼說話,說話的聲音和正常人一般大小。這老太太一定是著了什麽魔法。隨著這怪異現象的傳播,巧珍家就成了全村恐怖的中心。在人們的印象裡,仿佛巧珍家東屋炕上躺著的不是一位老邁病人,而是一個得了道法的妖魔。漸漸地,屯裡人不敢一個人在巧珍家的門前走過,巧珍家房後的人市也日漸冷清起來。不超過五個人不敢在人市上駐足,即使是壯著膽子站一會, 也不敢大聲說話。他們怕被東屋炕上的妖怪聽見。這妖怪兩個月不吃不喝尚能正常存活,可見其道法之高深。這妖怪前些日子曾警告過咱們一次,不許大聲喧嘩。誰的聲音讓她聽見,她一定會對誰施以法術、讓誰遭受折磨的。人市上偶爾有零星幾個人聚首絮語,所說的話題也要避開人的生老病死。即使是這樣,人們在巧珍家附近走過時還是覺得頭髮茬子發扎,渾身刷刷地起雞皮疙瘩。
老太太得道的傳聞不僅使她自己成了人的異類,還為這屯裡提供一種鎮唬某種事物的威懾力量。那家小孩哭嚎不止時,大人們邊哄邊威脅說:“別哭別哭,讓大順她媽聽見就把你捉走!”孩子的哭聲就嘎然而止;屯裡常有偷雞偷鵝的蟊賊,丟雞丟鵝戶就站門口叉腰大罵:“挨千刀的你聽著,大順她媽得道了,誰偷的她都知道,她會到閻王爺那告你的!”
隨著老太太成仙得道氣氛的濃重,巧珍不敢看婆婆的臉色,更不敢看婆婆的眼神,似乎那眼神裡放射的都是具有穿透力的靈光,射得巧珍心驚肉跳;大順也對媽住的東屋心有余悸,他一連幾天不敢掀東屋的門簾。院子裡有一點動靜,比如貓蹬掉一塊瓦、鳥在房簷上叫幾聲,兩口子都被下得臉色慘白,心跳不止。
巧珍再也不敢穿那件露乳溝、露臍眼的時髦背心了。她整天寬衣大褂地穿著,戰戰兢兢地熬起日子來。這戶人家裡,東屋是老太太熬日子,西屋是小兩口熬日子,看誰能熬過誰。只有孫子小寶照常寫作業,照常問奶奶想吃還是想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