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兄弟快醒醒,京都到了!”
一陣推搡與呼喊聲,將躺在牛車上沉睡的任逍遙喚醒,他微微睜眼,感受到強烈的光線後,又急忙用手擋住眼睛,揉了揉後才起來。
他眯著眼睛朝周圍看了一下,又看向那推喊自己的車夫,拿起包袱跳下牛車,道:“多謝大哥。”
那車夫是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半路遇到上氣不接下氣的任逍遙,聊了幾句,發現二人路徑一致,便好心讓他搭車,見任逍遙如此禮貌,笑道:“沒事,京都到了,你快進去吧,我也要走了。”
任逍遙從兜裡拿出幾文錢遞給車夫,作了一揖,道:“大哥慢走。”
車夫應了一聲,掉頭就走,任逍遙看著他遠去後這才轉身,好奇地看著周圍。
他現在所處的是大黎京都驛道上,不遠處一座巍峨的城門映入眼簾,正是城北玄武門,驛路人來人往,旁邊的茶肆坐滿了行人商旅,貴人們悠悠然乘坐馬車,仆役成群。
時值大黎海晏河清,風光旖旎,守城將士多神色自若,並無過多盤查,任逍遙進入城門後,在大街上漫無目的閑逛。從玄武門進入都城,穿過桃葉坊、安仁坊,來到平整廣闊的正陽大街,看著街道兩邊的房舍鱗次櫛比,人煙繁華鼎盛,任逍遙心中一歎,為這盛世繁華無限感慨。
此時,已至黃昏,夕陽西下的大街,踱了層燦爛金芒,讓人留念忘返。
不過任逍遙對這番盛景顯然沒興趣,他思慮一番,抬頭環顧,但見遠處有一家名為“福來”的客棧,進出的人並不多,外觀十分清雅樸素。
一聲歎息,任逍遙走進客棧,要了間軟床房安頓下來。
店小二端著飯菜進客房,為他擺置好後說了句客官慢用,正準備走,任逍遙問道:“這位大哥,你知道平陽候府在哪兒嗎?”
那店小二一愣,不動聲色打量任逍遙一眼,見他不過十七左右,雖算不上俊朗,但模樣清秀,氣質敦厚中帶了點豁達。
店小二笑道:“平陽候府在安德坊,客官打聽這個,莫非與之有交情?”
“家中長輩與他們頗有淵源,我此番打聽是上門辦事的。”任逍遙道。
“原來如此,平陽侯爺如今大大有名,客官到了安德坊,很容易就能打聽到。”
任逍遙道:“多謝大哥。”
店小二躬身笑道:“客官不用客氣,您慢用啊,小的先告退了。”
吃完飯,洗漱完後,讓店小二上來收拾一番後,任逍遙百無聊賴地倚靠在窗邊,看著安靜如雞的街道發呆,已至亥時宵禁時刻,京都戒備森嚴,若無官員準許,百姓不得在宵禁後外出走動,若被發現犯夜,後果很嚴重。
任逍遙抬頭看天,見漆黑如墨的空中,皎皎孤月,繁星點點,月光灑落人間,增添了一絲神聖。
一陣微風吹來,將他從發呆中掠醒,目光一凝,他看到了高空中劃過一道金色瑞氣的光芒,並非欲向遠方,而是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在半路折了下去,那下落的方向,都城正中央的…皇宮!
任逍遙大驚,心中疑惑,難道京中有和他一樣的人?看這璀璨光芒,比他厲害了不是一星半點。
可為什麽巡視的將士沒有任何動靜呢?是習以為常了吧?
任逍遙從前的小鎮雖然偏僻,但很多消息都能從外出歸來的貴人口中知道,可唯獨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人在皇城。
“唉…”任逍遙自嘲一笑,想想就覺得無奈,這世上,他不知道的多了去了。
任逍遙關好窗戶,脫了鞋襪,熄燈後躺在床上繼續發呆,想起多年前母親的囑托,漸漸地,進入夢鄉。
次日,清晨,陽光如絲綢般柔和,淡淡地灑在大地上,帶了一陣微風吹向任逍遙。
任逍遙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看著房梁,幾番內心掙扎過後,還是無奈起身了。
洗漱後,拿著包袱走出客棧。
正值春分,陽光明媚,萬物生機勃勃,城中車水馬龍,繁華似錦。
任逍遙貪婪地深呼吸一下,帶著極好的心情離開正陽大街,決定去幹正事。
半個時辰後,任逍遙苦著臉坐在一顆柳樹下小憩,他對京都不甚熟悉,一路打聽,豈料平陽候府竟如此遠,走了這麽久還沒到。
任逍遙想著上門做客也不好儀態不整,大汗淋漓,決定歇息一會兒再走,反正只有半柱香就到了。
悠閑坐在驛站邊桃樹下,看著遠方猶如一幅流動的畫卷般的景色,湖面如鏡,碧波蕩漾,在陽光的照射下閃閃發光,荷葉綠意盎然,蓮花秀麗無匹,湖邊大路由青石鋪之,綠樹成蔭,萬千花朵競相開放,一片欣欣向榮。
回想一路人人們所言,這就是京都城裡最好看的湖水之一的天雨湖了吧,果真是風光無限。
待疲憊漸散後,任逍遙在路邊隨便買了一籠包子與肉餅充饑,走著走著便到了天雨湖邊,這裡人很少,但多衣著華麗,無論男女都有丫鬟小廝伴在身側。
任逍遙一路小心翼翼避開他們,呼吸著新鮮空氣,一整個舒暢,整當拿出燒餅準備大吃時,前面走來兩個有說有笑的男子,雙方擦肩而過時,其中一人踩到碎石,腳底一滑,整個人倒向任逍遙這邊。
任逍遙大驚之下,燒餅就這樣滾落到河裡了,他轉頭無語地看向那二人。
那差點摔倒的男子二十左右,一身紫色錦衣,腰間掛著把流蘇玉墜、邊緣鑲嵌潤色青玉、古色古香的扇子,頭帶束冠玉簪,豐神俊朗,後面那人一看便是隨從,比李長生稍大,賊眉鼠眼的。
那人扶住男子,緊張道:“公子,你沒事吧?”
男子搖搖頭,然後歉意地向任逍遙道:“這位小兄弟,實在對不住啊。”
任逍遙倒也沒多在意,道:“沒事。”
他正要走,男子攔住他,笑道:“小兄弟想必沒吃飽吧,不如我請你去吃,以表歉意。”
任逍遙搖搖頭,道:“多謝這位公子盛情,真的不用了。”
豈不料那人故作神傷,痛心疾首地道:“小兄弟,家中長輩時常教導我不可得罪於人,有歉疚必得補償才是,否則我心難安啊…”
“好好好,那就多謝公子了。”任逍遙心思純善,不會拒絕於人,當即只能答應。
那男子笑道:“如此便好,在下慕容百川,旁邊這位是我隨從小林,小兄弟叫什麽名字啊?”
任逍遙禮貌道:“我叫任逍遙。”
“逍遙,任吾獨逍遙,好名字啊。”慕容百川大笑,引著李長生往回走。
“海納百川,公子的名字也當真豪情。”
“聽你的口音不像京都人,你是外鄉來的吧。”慕容百川道。
李長生點點頭:“不錯,我家住在江北郡城外的小鎮子上。”
“那你來京都做什麽啊?看你文弱的模樣,想必一定飽讀詩書吧。”
李長生失笑:“我只是來京都為家中長輩辦點事,順便一睹國都風采。”
慕容百川雙手背在後面,歎了口氣,道:“原來如此,咱們快走吧!”
一路閑聊,慕容百川為他介紹不少京都景色,任逍遙十分佩服他卓越的見識,二人暢聊之下,任逍遙全然不顧周圍景色。
直到慕容百川眼尖,說了聲:“到了。”
任逍遙反應過來,朝前看去,這是一家臨湖而建的豪華客棧,名為天香居,進出的也多衣著華麗。
任逍遙怎舌,苦笑道:“勞煩慕容兄為我破財了。”
慕容百川豪爽道:“無礙,走!”
“等一下!”任逍遙叫住慕容百川。
慕容百川道:“怎麽了?”
任逍遙道:“小林去哪兒了啊?”一路跟慕容百川閑聊,他竟是現在才發現,跟在慕容百川身後的那人不見蹤影,也不知何時走的。
慕容百川不以為然,道:“沒事,我招呼小林回去了。”
“哦。”任逍遙明白了沒多想,認為這些富貴人家的奴才都是訓練有素,隨便使個眼色就知道該幹嘛,自然不會讓他知道。
跨過天香居門檻,讓李長生這種家境貧寒之人眼前一亮,仿佛走進另一個世界。
雕花大門敞開,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寬敞而華麗的廳堂,檀木做梁,青石鋪地,屏風精美,珍珠玉簾搖曳不絕,牆壁上掛著龍章鳳姿的字畫。
衣著華貴的老少男子坐落在大廳,或飲酒悵然,或吟詩作畫,或賞風月佳人。
姑娘們身著華麗的衣裳,笑意盈盈穿梭在人群中,琴聲悠揚,色彩斑斕,將整個廳堂裝點得更加嫵媚,那淡淡的脂粉氣聞入鼻間,讓人心魂一蕩,絲竹間彈指輕揚,醉人心魄。
二人走進來沒多久,一位身著紫衣,頭帶白玉鏤花金釵的風韻猶存的美婦款款而來,風情無限,手裡的團扇半遮面,笑道:“公子又來了呀,快快請進。”說話間,勾魂般的眼神看向一旁手足無措的任逍遙。
任逍遙初見天香居的確被驚豔了,細觀堂中場景,心中早已明白了這是什麽地方,不禁有些窘迫,想不通這慕容百川帶他來這兒幹嘛,被那美婦一看,竟然面紅耳赤了起來。
美婦瞧任逍遙這老實模樣,大笑連連,走到他身邊,玉手正欲撫摸他的胸前,不料任逍遙退後一步,板著臉道:“慕容大哥,咱們還是走吧。”
慕容百川一愣,“這怎麽行,我還沒請你吃飯呢。”
任逍遙道:“算了吧。”
美婦眼波流轉間,已猜出個大概,走到慕容百川身邊道:“哎呦,這位小公子誤會了吧,我們這兒做可是正經生意,你說是吧慕容公子。”
慕容百川拿出兩錠黃金塞到美婦手中,道:“我這兄弟啊不善言辭,不通人情世故,夫人可不要生氣,隻管給我們一間上等房就好,把這裡的招牌菜都來一份。”
那美婦看掂量了下黃金,嫵媚一笑,轉身對著個綠衣女子招手道:“小翠,快快帶二位公子上去。”
那名叫小翠的姑娘應了,知道慕容百川是常客又錢財不缺,帶著二人上了三樓一間上等的客房。
一路走來,任逍遙很奇怪,下面兩層雕梁畫棟,富麗堂皇,絲竹管弦之聲不絕於耳,怎的到了最上面反而清淨雅致,回廊與房間內清香撲鼻,牆上掛著的山水字畫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小翠走後,慕容百川蹺著二郎腿靠在檀木製椅子上,任逍遙規矩坐下,倒了兩杯清茶。
慕容百川接過茶杯,看出他的疑惑,笑道:“這世間富貴不在少數,到了一定境界,縱是喜歡奢華美物,可身份品味是必不可失的,偶爾但附庸風雅也是不錯。”
任逍遙恍然大悟,道:“慕容大哥,你家到底是做什麽的啊?”
慕容百川將扇子拿出來,瀟灑展開,輕搖折扇,道:“說來慚愧,家父家母已經過世多年,我只是個頗有家資,無聊至極的飄零之人。”
任逍遙聽在耳中,暗中感慨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怎的如此大,不過此刻吸引他的卻是慕容百川手裡的扇子,他坐在對面看真切了,扇子上面描繪著一條清澈河流、河流裡有條紅色鯉魚、河流邊一座清翠山峰,山峰旁有一隻栩栩如生的大鵬鳥,山峰下面有一株鮮豔挺拔的桃樹,其畫技當真是龍章鳳姿、醉墨淋漓。
任逍遙忍不住道:“這扇子真好看。”
“那是自然,這法…這扇子可是我花了好大心思弄來的。”
慕容百川面有得瑟,笑著將正面翻過來欣賞,不過多時,那名叫小翠的姑娘與另外一女子端著各式各樣的飯菜進來,擺好之後恭恭敬敬出去。
任逍遙看著這一大桌子香氣四溢的菜式, 登時食指大動,慕容百川道:“你趕緊吃吧我不餓。”
任逍遙見狀也不客氣,當下端起碗便不再說話,慕容百川將二人茶杯挪開,斟兩杯酒,道:“任小兄弟,喝一杯吧。”
任逍遙搖頭,吞下一塊瘦肉後道:“不了,我不會喝酒。”
慕容百川道:“那太可惜了,唉人生在世,該及時行樂,嘗遍百味才是,你年紀輕輕背井離鄉,也是不容易。”
任逍遙聽他這麽一說,覺得很有道理,又想起小鎮的寧靜美好日子來,苦笑道:“我到京都倒也沒那麽艱難,只是不得不來,慕容大哥說得有理。”他端起酒杯敬道:“慕容大哥是我來京都路上說話最多的人,這一杯怎麽也得喝。”
任逍遙痛快飲下,喉嚨火辣辣的,慕容百川十分吃驚,飲下後道:“真爽快,要不要再來一杯。”
任逍遙道:“再來一杯吧,就一杯,萬一喝醉了反而誤事。”說罷他替慕容百川滿上,又往自己酒杯倒滿,想起這麽多年來的糟心事,神色恍惚。
慕容百川張了張口,猶豫一番,道:“你這…”
他知道這酒很烈,但見任逍遙頭腦的模樣又不好開口勸阻。
任逍遙腦子發沉,道:“唉不喝了不喝了。”他悶頭扒幾口飯菜,覺得身體燥熱,奇怪地道:“怎麽這麽熱?慕容大哥,這到底是什麽酒……”
任逍遙話還沒說完,砰的一聲倒在桌子上,慕容百川嚇了一跳,扯了扯嘴角,這就不行了?
見任逍遙滿臉通紅,他有些後悔,不得不出去找人。